哑婆婆不说话的余影(第1页)
咚——咚——咚。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慢慢飘过来,节奏很慢,鞋底摩擦老旧水泥地,干涩沉闷。
我攥紧口袋里那只强光手电,指节泛白。
庭院里,老人们都已回屋休息,没有人在院子里走动。那脚步声是不属于他们。
声音停在了哑巴婆婆房门外,然后消失,一切重归死寂,仿佛刚才只是我的幻听。
哑巴婆婆住在最里侧尾间,常年关门,窗帘永远拉死,不透一点天光。入院三年,没人听过她出声,从不与人对视,一日三餐由刘奶奶帮忙端到门口,放下碗筷,等刘奶奶走远,她才会开门取食。
院里流言很多。有人说她先天失声,有人说受了巨大刺激,自我封闭,主动放弃说话。
之前我忙着应付资金、民政检查、老人日常起居,极少主动靠近这间屋子,潜意识里总觉得那扇紧闭的木门,裹着一股沉沉的寒气。
现在,缠绕墙体最后一道黑影,牢牢扎根在这间房里,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那是五团执念里最重、最深的一道。
我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向尾间。
木门刷着早已褪色的灰漆,门板上遍布细小裂纹,把手锈得发乌。我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屋内没有动静。
“婆婆,我是林晚。”我放轻声音,“我可以进来吗?”
沉寂许久,里面传来极轻微的挪动声响,然后是一声沉闷的“嗯”,气音很轻,几乎要融进墙里。
我推门而入。
房间光线昏暗,厚重窗帘隔绝日光,只有侧面小窗漏进一缕灰扑扑的微光。哑婆婆坐在靠墙木床上,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枯瘦的双手放在膝头,垂着眼,长长的白发遮住大半张脸。
她没有看我。
时空微光在我眼底缓缓浮动,灰色雾气从她周身升起,浓稠厚重,压得人胸口发闷。
画面开始倒流。
不是近几十年,而是四十多年前。
七十年代,哑婆婆本名苏秀珍,不是天生哑巴。
她曾经嗓音清亮,是镇上小学的代课老师,丈夫在外务工,留下一个独生女,名叫阿禾,当年才七岁。
阿禾先天心脏不好,不能剧烈跑动,苏秀珍时时刻刻提心吊胆。那年汛期,连日暴雨倾盆,山洪暴发。浑浊泛黄的洪水裹挟着泥沙、断枝,轰隆隆漫过田埂,冲垮土坯院墙。雨幕无边无际,天地间只剩哗哗的雨声与洪水咆哮的巨响。山洪突如其来,村子岌岌可危,村里人慌忙往高处山岗逃难。
雨大得睁不开眼,脚下泥泞湿滑,遍地都是浑黄的积水。逃难的村民挤挤挨挨,叫喊声、孩童的啼哭、洪水轰鸣搅成一团。苏秀珍紧紧攥着女儿的手腕,另一只手死死护住怀里简单的包裹,脊背弓着,拼尽全力在拥挤的人流里往前挪。冰凉的水花不断打在裤脚,周围的人慌不择路,推搡、冲撞接踵而至。
“抓紧我,别松手!”母亲侧过头,对着女儿嘶吼,声音被嘈杂的人声吞没。女孩小脸煞白,手指死死扣住母亲的胳膊,恐惧让她浑身发抖。
忽然一股汹涌的人潮从侧面猛冲过来,有人慌着逃命,蛮横地挤撞过来。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在母亲肩头,她身子一晃,手臂被人群猛地向外一扯。
那只攥着女儿的手,硬生生被冲开。
“妈——!”女孩撕心裂肺的喊声骤然响起。
母亲拼命伸手去抓,指尖只擦过女孩一片衣角。汹涌的人群瞬间就把两个人隔离开来。她眼睁睁看着小小的身影被滚滚人流裹挟着,越推越远。
“阿禾!阿禾!”母亲疯了一样往前扑,拼命拨开挡在身前的人,嗓子喊得嘶哑疼痛。洪水的轰鸣、旁人的哭喊盖过了她的呼唤。方才还近在咫尺的孩子,转眼间小小的红色身影,顺着湿滑的黄褐色的洪水翻卷着漩涡,卷着树枝泥沙,瞬间就把那点鲜红的小小身影卷向远处。
洪水滚滚,浊浪滔天。
放眼望去,只有一片翻滚的黄水,哪里还有半分孩子的踪迹。
她跪在雨里,朝着洪水奔涌的方向,呼喊呼喊她被洪水冲散的孩子,一遍又一遍。身体剧烈地颤抖,痛哭。滂沱大雨冲刷一切,冲散脚印,冲没呼喊,冲断母女之间最后的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