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与约(第1页)
月缺,十一。
消息比人先进山。
镇招待所的登记簿上添了一行字,当晚就抄进了苦李坳,摊在桂娘家的桌上:聂昭,律师。
六叔捏着抄件看了半天,像看一张地契。
"上回那两个呢?"他问,“老师带来的那两个。”
"走了一个。"桂娘说,“剩个小的,住学校后头。”
"俩丫头,瘦得跟豆芽似的。"老钟笑,“掀什么浪。坳里这条路,白天落石,夜里走狼——她们能囫囵出去,算山客气。”
六叔没笑。他抽完一锅烟,说了前年那个女记者的名字。
没人接话。
那条河不深,捞人的时候水刚过腰。车没毛病,桥也没断,人就是没上来,电子设备、包里的采访本泡得一个字不剩。
"这回的,"六叔把抄件按在桌上,“电视上见过。省台。”
屋里静了。
"坏事了。"她说。
??
桂娘起身出去。村口只有一格信号,她每月收账那天在那儿接电话。今晚不是收账日,电话却先来了——像山那头长着眼睛。
听筒里那声音,尾音往上挑,像吆喝。
"那俩学生呢?"六叔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律师金贵,动不得。学生不金贵。老三家的不是还空着房?城里丫头,白净,留着也是白留着。”
听筒里静了一会儿。
“卖?”
那声音笑了一下,很短,尾音往上挑。
“做生意,先看货,再看名,再看账。你们只看了人小。”
“第一笔,来路。”坳里的媳妇为什么留得住?因为进山那天,来路就断了。她们不知道自己身在哪儿,翻过梁是生山,跑出去也是死路。这两个不一样,路是她们一步一步自己走上来的。坳口在哪,哪段落石,哪儿有一格信号,心里描着一张图。买一个揣着地图的媳妇回家,你得看一辈子。会跑的货不叫货,叫债。
“第二笔,名字。”坳里订亲,喜簿上记着,爹娘按印,这是老规矩,出了事叫风俗。这两个,城里有学籍,家里有户口,山外还有个教书先生,眼巴巴等着人回去。前年那个记者,没行程,没见证,查无此人,河才吞得下。学生不一样。学生丢了,先生能掀翻三个县。买人的钱是一次性的,找人的钱,没底。
“第三笔,成色。”订亲订的是十来岁的娃,规矩听得进,阵焊得死,一辈子认命。这两个,骨头长成了,书念够了,见了世面。进了门,不吃你的饭,吃你的心。按得住人,按不住笔。买回来的是个会写字的仇人。
“第四笔,罪名。”娃娃亲收两万,翻到天上,是风俗,山保得住。从外头弄个大姑娘进门,那叫拐卖,五年起刑——要过外路人贩子的手,链条一长,嘴就多,山保不住。老规矩记在喜簿上,这个记在案卷里。我不做进案卷的生意。
“第五笔,”那声音顿了顿,慢下来,“她们有用。学生在这儿,律师不敢把事做绝;律师在这儿,学生就安分。两颗秤砣,互相压着秤。押着的客人才是好客人。留着,比卖了贵。”
“所以谁也别动。让她们看,看完让她们走。山里没有她们带得走的东西。”
六叔挂了电话,屋里没人说话。
半晌,桂娘说:“人家这不叫算账。”
“叫什么?”
“叫账本。”
??
民政所里,那张函压了一周。主任抽出来时掸了掸灰,动作里有点讪讪的。
“聂大状,不是我不办。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我这根针,扎不进那座山。”
"针扎不进,就不扎了。"聂昭把函收进公文包,“我换凿子。”
她留下一张行程单:三天。
>每天早八点一刻,山外收她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