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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海的那一边(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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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宫地下那间密室的门,已经很久没有开过了。

北边的长城已经修了两年。蒙恬偶尔寄信回来,信里写石料、雨水和死在工地上的人,从不写火药。徐福把信折好放在案角,常常一夜不睡。他渐渐明白,火坊关了,墙却还在长;有些东西不必点燃,也能把人困住。

铁栏后面,九只鼎安静地立在原处。中央那只圆鼎的火焰依然烧着,不高不低,均匀而持续,像一尊睁着的眼睛。鼎腹深处透出来的暗红色光把满壁的图纹照得明明灭灭的,山川的脉络在铜壁上流动着,飞禽走兽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

徐福站在铁栏外面,看着那九团火光。他在这些鼎前面站过很多年,父亲死后,他把那些灰黑色的药料一炉一炉地投进中央圆鼎里,看着火焰暴涨又回落。那些配方一张一张地试过,那些药料一次一次地炸开,那些爆裂声一声一声地响过。后来那些配方全都烧了,那些药料再也没有人投过了,只有这九团火还烧着,一直没有灭。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推开铁栏走进去,只是看着。

嬴政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徐福开口问:“什么时候?”

“今晚。”

他们到泗水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芦苇在岸边的风里沙沙地响着,月光铺在水面上,白晃晃的,晃得人眼睛发虚。马车停在芦苇丛后面,九尊鼎用粗麻绳绑在木架上,每一尊都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鼎本身在发热。

徐福站在岸边,看着那些鼎一只一只被卸下来,推到船上。九鼎分载三条船,每条船装三只。工匠们没有问为什么要把鼎运到河边,也没有问为什么选在夜里,只低头做着各自手里的事。徐福站在岸边,看着木船在月光下轻轻晃动着,船底压着的水纹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推着岸边的芦苇轻轻摆动。

嬴政从马车上下来,走到徐福旁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站在岸边,谁也没有开口。芦苇丛那边传来工匠低声说话的动静,但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水面上那三条船停稳了,其中一条船上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可以了。”嬴政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那就沉吧。”

鼎入水的声音很轻——比徐福预想的轻。第一只鼎触到水面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咚”声,然后水把声音吞进去了。水面泛起一圈涟漪,那涟漪推着月光向外扩散,然后又慢慢地平复了。第二只鼎入水的时候,水底的暗红色光闪了一下,从水面上还能看见——像一个正在下沉的灯笼,越沉越深,越深越暗。第三只、第四只……每入水一只,水底就会亮起一团暗红色的光,然后那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

三条船的鼎全部沉完的时候,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月光重新完整地洒在河面上,平整得像一面铜镜,看不出下面沉了什么东西。芦苇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还在吹着,把芦苇尖上的白絮吹散在水面上。徐福站在岸边,看着那片已经恢复了原状的河面。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转身朝马车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河面。月光还是白的,水面还是平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马车在夜色中驶离了河岸。徐福坐在车里,车窗的帘子被风吹开了一条缝,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膝盖上。他把手按在膝盖上,感觉到冰凉的月光覆在手背上,轻轻压着。他没有拉帘子,也没有把目光收回来,就那么坐着,像一个正在把什么东西彻底放下来的人。他靠着车壁,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车身的颠簸让他靠得更沉了一些,但他的手一直按在膝盖上,整夜没有松开。

回到咸阳之后,徐福住在小院里,很少出门。火坊的遗址上已经长满了草,石阶的青苔厚了又厚。蒙恬去了北境之后,偶尔有信回来,徐福看过之后就把帛布折好放在案角,不回信。他每天在咸阳宫里走来走去,路过那些已经变了样的廊柱和墙面,像是已经离开很久的人回来之后发现一切都还在原处,但都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那天傍晚嬴政来找他的时候,徐福正蹲在院子里把那棵槐树底下的落叶拢成一堆。嬴政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隔着半座院子看着他,等他做完手里的事。徐福把最后一拢落叶拍进堆里,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转过头。

嬴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袍,靠在门框上,然后说了一句话:“你走吧。”

徐福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站在那里,看着嬴政,隔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他原以为嬴政不杀他,把他留在这里,是要让他永远留在这座宫里——他是唯一知道全部配方的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不该留下的痕迹,他以为这就是他的结局。可嬴政说的是“你走吧”,不是“你留下”,不是“你等着”,是“你走吧”。

“百越那边你看见了,”嬴政说,“这天下还有别的地方你没见过。你父亲的药方是从一座岛上带回来的,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吗?”

徐福没有回答,但他心里知道嬴政说的对。他确实想去看看那座岛——不是为了寻找什么,只是想知道那上面到底有没有父亲说过的东西。

嬴政从袖子里摸出一卷帛布递过去。徐福接过来展开,上面只写了两个字:琅琊。没有说明,没有解释,只有这两个字,像是已经替他把路指好了。

“船和人我已经让人备好了。”嬴政说,“三千个孩子,从六国境内挑选出来的童男童女,年纪都不大,还没被这世道沾染过。你带他们走。到了地方,就不必回来了。岛上的一切,他们能比你更快适应,比你我更干净。还有一百个侍卫,挑的是可靠的年轻人,一路上护着你们。人已经替你备好了,你不用担心。”

徐福低头看着那卷帛布上的两个字,眼前慢慢浮现出父亲说起那座岛时眼睛里闪着的微弱光亮。他把那卷帛布收进怀里,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你呢?”

嬴政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沿着甬道往回走,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没有回头:“替朕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活法。”然后他继续走,步子不快不慢,消失在暮色里了。徐福站在门槛上,看着那条空荡荡的甬道,手里攥着那卷帛布,一直没有松开。

徐福没有追上去。他想起很多年前,嬴政还是少年时,曾在槐树下问他宫墙外面是什么样。那时他们都以为,只要走出去,便会有答案。如今一个人拥有了天下,一个人将要离开天下,却仍没有谁知道答案在哪里。

出发那天是春天。琅琊港的海面灰蒙蒙的,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涩的水汽。岸边停着几艘大船,船舱里装满了粮食、淡水和种子。岸上站着三千个孩子,年纪都不大,排成不算整齐的队列,站在晨光里等着登船。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东张西望,有的安安静静地站着。孩子们身后站着那一百名侍卫,穿的是普通的短褐,甲胄都收在箱子里,看起来和随行的杂役没有分别。

徐福站在栈桥尽头,看着那些孩子一个一个地登上船。他没有回头看岸上,他知道嬴政没有来。等到最后一个孩子上了船,他转身朝船舱走去。走到船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岸的方向——栈桥是空的,岸上只有几个搬运物资的士兵和站在远处观望的渔夫。他转回头,走进了船舱。

船离岸的时候,徐福站在船尾看着琅琊港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灰线,被海面吞掉了。船身随着海浪起伏,水手在调整帆布的方向,孩子们坐在甲板上低声说着话。徐福在船尾站了很久,直到琅琊港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走回船舱。

他在船舱里坐下来,把怀里那卷帛布掏出来看了看——上面还是只有那两个地名。他在舱壁上靠了一会儿,船身的晃动让他有些疲倦,但他没有躺下。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父亲也是站在船头,从这座港口出发去寻药。那时候他以为父亲很快就会回来,结果等了很久,等到父亲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只剩半条命了。他不想再等了。他觉得自己已经等了够久了,久到他已经不想知道那座岛上有没有老神仙、有没有长生药了——他只是想替父亲把那座岛找出来,看一眼,然后就不欠什么了。

船在海上航行了很久。有时天晴,有时起雾,有时整夜看不见星星。孩子们渐渐适应了海上的生活,有人学打鱼、学补帆、学看风向。徐福每天都到船头站着,手里没有地图,没有罗盘,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海面。一天又一天,海面上除了水和天,什么都没有。没有人知道过了多久,没有人记得还剩多少粮食,但船一直在往东走。

有一天清晨,徐福站在船头,看见远处出现了一条线。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那不是雾,是实的,是静止的,是一道绵延的轮廓。他站在船头,看着那道轮廓一点一点地变大、变清晰,从一条线变成一片深沉而稳定的绿色,从一片绿色变成可以分辨的山脊和河谷。他一直盯着那座岛,从它出现在海平线上的一瞬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它。他看着它从模糊变得清晰,从遥远变得临近,像是走了很久之后终于看见了一扇门。

船靠岸了。岸上的沙是黄色的,混着碎石和粗砺的贝壳碎片。河水从远处的山间流下来,在入海口处汇入大海,与海水交汇处形成一道颜色渐变的线,在日光下泛着暗色的光。徐福站在船头,看着那片陆地,看了很久。然后他第一个走了下去。

三年后,嬴政开始了他最后一次“南巡”。

诏书发出去的时候,李斯和赵高站在旁边,低着头。嬴政坐在案后,把诏书看了一遍,搁在案角,没有说多余的话。

他要去的地方是琅琊。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队伍出了咸阳之后,沿着官道一路向东。嬴政坐在车上,帘子始终没有掀开。没有人问为什么这次“南巡”走的却是东面的路。李斯知道,赵高也知道——那是去琅琊的方向。嬴政没有解释,也没有人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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