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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灰烬之中(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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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咸阳之后的第三个月,徐福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蒙恬从城外的军营托人送来的,帛布上只有几行字,写着震营新兵训练的最后一批数据,末尾加了一句:“火坊的炉子已经凉了。你什么时候来看一眼?”

徐福把帛布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没有回信。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火坊。火坊的门关着,门口的石阶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他推开门进去,屋里暗沉沉的,窗缝里透进来的光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一层细灰。炉膛是空的,没有火光,没有烟气,炉壁上结了一层冷却后凝固的焦痕。墙角还码着几只没用完的陶罐,封口完好,引线盘在罐底。他蹲下来拿起一只陶罐看了看,封口的蜡还完整,没有受潮。他把陶罐放回原处,站起来走出了火坊。

徐福站在门槛内侧,想起岭南河边那些从不设防的村子。那里的人不知道火药,也不知道咸阳宫里有人正替他们决定什么该留下、什么该消失。嬴政在岭南说要把火药收起来时,他以为那是给所有人留一条路;如今他才明白,收起一种力量,也可能先把许多人的路一并堵死。

当天下午,嬴政在偏殿里等他。徐福推门进去的时候,嬴政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徐福走到案前站定,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过了一会儿嬴政转过身来,在案后坐下,案上摊着几卷帛布和竹简——那些是火坊最后一批生产记录、震营的训练数据和几份还没来得及归档的配比方子。

“这些还在,”嬴政说,“留着总会有人翻出来。”

徐福看着那几卷帛布:“要烧?”

“烧。所有的记录、配方、图样,全烧掉。”嬴政抬起头看着他,“一样不留。不光是宫里的,民间那些记载也必须一并焚毁。秦国的官吏会到各郡县收缴民间所藏的术书、丹方、杂录,凡涉及炼制之法的,全部封存焚毁。这件事要让天下人知道——那些东西从不存在。”

徐福沉默了一会儿:“那民间的记载呢?查得过来吗?”

“李斯已经在安排了。”

徐福站了一会儿:“那火坊里的人呢?”

“炼过药的,全部处死。”嬴政说,“震营的兵,每一个都亲手摸过火药。他们活着,见过那些东西的人就还在。让他们去陵墓里待着。”

徐福抬头看他:"他们有些人只会磨料,有些人只会封罐,连完整配方都不知道。"嬴政的手放在案上,没有动:"可他们看见过。只要有人还记得城墙怎样倒下,总会有人想把它再做出来。"

徐福忽然想起自己在岭南说过的话——不能因为找不到一个人,就把一座山都当成敌人。可嬴政没有听见,或者听见了,却已经把火药当成另一座必须被夷平的山。

徐福没有说话。他知道嬴政的意思——震营那些人知道火药能做什么,见过那些城墙是怎么倒塌的。他们活着就是一份活着的记忆。至于他们会在那里待多久、以什么方式待着,他没有问,嬴政也没有再说。

“那树书呢?”徐福问。

嬴政看了他一眼:“你要是不想烧,就留着。我不会让人搜你。”他顿了一下,“但你留着它,它就有可能再传出去。”

徐福没有回答。他站在案前,想起那卷树书在他木箱最底层放了很久了,薄薄一片,纸页已经泛黄了。他想到的是父亲从蓬莱回来那天,浑身是伤地被人抬进小院,怀里还紧紧揣着那卷东西,等到他撑着手把它拿出来递给徐福看的时候,手指因为攥得太久已经发白了。父亲一辈子就带回了这一件完整的东西。那上面的字他已经不需要再看了,可那卷东西本身,他舍不得烧。他想了想:“我自己烧。”

那批记录是在三日后烧的。火坊侧面的空地上架了一口大铁盆,所有的帛布和竹简被一摞一摞地搬出来,码在铁盆旁边。火盆里的焚烧持续了一整个下午。比记录更庞大的是从六国各地收缴来的典籍和杂录——那些典籍被一车一车地运到咸阳,码在火坊侧面的空地上堆成一座小山,又被一捆一捆地投进铁盆和火坑里。秦国的官吏在各郡县张贴告示,凡家中藏有涉及丹术、冶炼之法的书籍和手札,须限期上交,逾期不交者与藏者同罪。

徐福蹲在铁盆前面,把那些从六国各处搜来的帛布一张一张地投进火里。他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字迹在火光中模糊成一片,然后被火吞掉。

他把最后一卷帛布放进铁盆里,看着它烧完。火盆里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烬,有几处还在发着余火。他蹲在那里没有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卷树书。他把树书从怀里掏出来,薄薄一片,纸页边缘泛了黄,叠痕处磨出了细纹。他翻开来看了看,那些字还在,是他父亲从蓬莱带回来的那个老神仙写的。那些字他第一次看的时候全都不认识,后来他一个一个地认了,认了很多年,直到每一个字都熟了。他父亲从死人堆里把他抱出来那天,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一双很暖和的手。后来那双手把这块东西递到他手里,说:“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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