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灰烬之下(第1页)
泗水河畔,冬夜。
寒风裹着芦苇的白絮,像一场无声的雪。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仿佛有无数破碎的玉片漂浮其间。岸边站着几个人,穿着黑衣,看不清面容。只有最前面那个人的一双眼睛,在月色下泛着奇异的光——那是一种混合了决绝、疲惫与近乎神圣的庄重的眼神。
他是秦始皇。
这几年他焚书坑儒,把许多不该存在的东西从这世上抹去了。今夜,他来做最后一件事。
“搬上来。”
他低声说了一句。身后的几个黑衣侍卫没有应声,只是转身走向停在芦苇丛中的一辆平板马车。车上盖着黑布,黑布下隆起九个巨大的轮廓,像是九头沉睡的猛兽。
这九头“猛兽”已经在咸阳宫地下的密室里沉默了三十余年。宫里的老人都说那是九鼎——夏禹王铸造的九鼎,九州大地的气运所系。可谁也没见过这九鼎的真容,因为皇帝亲政那年就下令把它们锁了起来,钥匙只有他自己有。
如今,皇帝把它们带来了泗水。
他身旁站着一个人,比皇帝矮了半个头,身形清瘦。从始至终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皇帝半步之后,像一道影子。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问。
“都准备好了?”皇帝问。
“九鼎已至岸边,船也已备好。”身后传来赵高的声音。
“我说的是人。”
赵高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九名工匠……已在船上等候。陛下放心,他们不知道今夜要做什么,只当是寻常运鼎。”
“很好。”
秦始皇走到马车旁,伸手掀开黑布的一角。月光洒落下来,映出一尊巨大的青铜方鼎的侧影,鼎身上密密麻麻镌刻着山川河流、飞禽走兽,有些图案甚至他都不认识。鼎沿附近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那是火焰的余晖——三十多年了,这鼎里的火,竟然还没有灭。
他盯着那暗红色的光,恍惚间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他还年轻,听过一个人说了一句话。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那句话留下来了,留了半辈子。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那个人。那个人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人看见这个动作,夜色太浓了。
“下水吧。”
他松开手,黑布重新落下。
九尊大鼎被推向岸边,推上木船。船驶到河心,工匠们开始往鼎上系大石块。秦始皇忽然开口:“都停下。”
三条船静住了。他走下高坡,来到岸边最近的一条船上,蹲下身,伸出右手,轻轻放在那尊方鼎的边缘。鼎内的火微微一亮,将他的手映照成半透明的琥珀色。
“三十多年了,”他说,声音很低,“那年朕听到一句话。”
他顿了顿。
“他说这是天意。朕记了半辈子。”
他沉默了很久。河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然后他收回手,站起来。
“沉了吧。”
鼎一寸一寸地下沉,鼎内的火光在水底闪烁,像一个正在沉没的太阳。一尊接一尊,水面泛起巨大的涟漪。当最后一尊鼎沉入泗水深处,水面恢复平静,月光重新完整地洒在河面上。
秦始皇站在船头,久久没有动。
“回去吧。”他终于说。
他上了马车,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泗水的水面——月光洒在上面,平整得像一面铜镜,看不出下面沉了什么东西。
他放下帘子。马车里,那个人坐在他对面,始终没有开口。
“你也要走了。”秦始皇说。
对面的人点了点头。
“嗯,去你让我去的地方。”
秦始皇没有再说话。马车缓缓驶入夜色。
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九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