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井镇（第1页）

刚刚完成了植树任务的工鬼，像是一个交完满分答卷后，却不知道向谁讨要糖果的孩子，别扭无错地立在树苗前。

粘稠的黑暗像是巨大的，浸了水的裹尸布，裹住了这只工鬼。

他的十根指头，因为扒土已经磨得只剩下森森的白骨，正无意识地搅动着。

夜风吹过半透明的工鬼，他枯草般的头发大把大把地剥落着。

皮肤，肩膀，双腿，像是风化了的劣质陶土，龟裂出蜘网般的裂痕，又像是人在啃食烧饼时的碎渣，扑簇簇地往下掉。

“他要消失了。”

躲在霄上衣口袋最深处的蓝蜥蜴，只敢探出半个脑袋，声音细若蚊蝇。

然而，就在这只工鬼的身体已经透明到只剩下一个轮廓时，霄的前方突然响起了极其突兀的，黏腻的水声。

紧接着是一股焦糊腥臭味扩散开来，好像是锅里煮着大量脂肪，在极度的高温下被炙烤碳化，混合着腥臭的血液，搅成浓汤。

树林里的树叶声也戛然而止。

霄只觉得头皮猛地一炸，令人作呕的味道，硬生生地灌进鼻腔，他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空气似乎破裂了，一高一矮，两个浑身焦黑的恐怖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工鬼的身边。

霄认出了他们。

是陈白薇和江从水！

霄的瞳孔皱缩，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他们和白天霄在教堂里，以及在医馆里面看到的样子完全不同。

或许，现在才是两只厉鬼的全盛状态。

陈白薇的身体呈现出一种黑色的碳化状，掺杂些猩红的血液，柏油一般地，死死地裹在阴森的骨骼上。

她浓密的黑发不断往下滴着滚烫的尸油，滴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陈白薇那张脸的下半部分完全腐烂，露出牙床和漆黑的口腔。左眼爆裂，流动着黑色的脓水，右眼的目光则透着冷冽怨毒和尖锐。

在她的身边，站着一只小鬼，江从水。

他本就瘦小的身体，严重缩水，像畸形的胶木，顺从安静地跟在母亲的身边。

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色，盯着手里的一个老旧的，一看就有很多年头的瓶子。

霄看着突然出现的两只厉鬼，惊惧卡在他的喉咙头，如同吃错的药一样，无法咽下，只能任由窒息感蔓延全身。

忽然，女鬼陈白薇动了。

她缓缓伸出不断滴落着尸油的焦黑手臂，一把抓住了工鬼的头颅。

霄能清晰地看到，那只几乎透明的工鬼，在陈白薇的手中剧烈地扭曲、挣扎、拉长，像是强行被揉捏挤压的面团，最后拢成一个皮球状。

陈白薇转过身，向前几步，来到了工鬼刚刚栽下的那棵小树苗前。

这是一株及其普通的小树苗，树干纤细，几片可怜的叶子随风摇曳，看起来毫无生机。

女鬼将手中那只无声哀嚎的工鬼皮球，硬生生，粗暴地按进了那棵小树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