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井镇(第1页)
夜色如墨,公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质。
江从景合上那本泛黄的日记本。
他并没有立刻将其锁回抽屉,而是用指腹最后一次摩挲过封面上那个代表“哥哥”的盲文凸点。
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而真实,就像弟弟曾在黑暗中无数次握紧他的手。
良久,他才叹了口气,随着铜锁发出“咔哒”一声脆响,把日记本重新锁回了黑暗之中。
江从景转过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堆花花绿绿的药瓶。
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自己这颗残破的心脏,就像一台生锈的钟表,每走一秒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这些药片,不过是强行让钟表维持最后的摆动。
江从景按着隐隐作痛的胸口,熟练地倒出一把药片。他甚至懒得去倒一杯温水,直接将那一大把苦涩的药片塞进嘴里,抓起桌上早已凉透的水壶,仰头灌下。
冰冷的水混着坚硬的药片划过喉管,激起一阵令人作呕的痉挛。
“咳咳……”
江从景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
他踉跄着走到那张狭窄的单人床边,脱下沾满草药味的衣服,蜷缩进冰冷的被子里。
“小水啊,小水……”
他对着虚空中的黑暗轻声呢喃,声音就像挥发的水蒸气,慢慢地消散在一片死寂里。
药效开始发作,他的意识逐渐模糊。
在半梦半醒之间,江从景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团温暖的、带着紫薯香气的云朵里。
“哥哥,天上的云朵是什么样子的呀?”
小小的江从水仰着毛茸茸的小脑袋,好奇地眨巴着那双无神的眼睛。
“就跟棉花糖一样,软软的,白白的。”八岁的江从景伸出手,接住一片落在掌心的雪花,“就像这雪一样。”
甘露118年的冬天,黑井镇下了一场大雪。
雪厚地没过脚踝,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
“哥哥!哥哥!雪花冰冰凉凉的耶!”
那个戴着红色毛线帽,裹着厚厚围巾的小团子,在雪地里快乐地转圈圈。
虽然看不见,但他红扑扑的小脸正贪婪地感知着雪花落下时的微凉触感。
江从景笑着走过去,轻轻牵住弟弟乱舞的小手。
他的手掌比弟弟大一圈,温暖而干燥。
他用手捂了捂弟弟被冻得有些发红的小脸蛋,然后变戏法一样,掏出一块热呼呼的紫薯糯米糕。
“唔,好甜!”江从水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嘟囔,“是妈妈做的紫薯糯米糕!”
“好吃吗?”江从景温柔地帮弟弟把松动的围巾紧了紧,又把那个毛茸茸的帽子往下拉,遮住眼睛和额头。
“超级好吃,哥哥你也吃!”
哥哥顺从地低下头,就着弟弟的手,也咬了一口。
尽管屋外很冷,但是江从景并没有催着弟弟进屋。
对于看不见的小水来说,感受雪花的触感、听雪落下的声音,就是他“看见”冬天的方式。
“哥哥,我们来堆雪人吧!”江从水兴致勃勃地提议,“我要堆一个和哥哥一样漂亮的雪人!”
“好呀。”
两兄弟蹲在雪地里,一双大手握着一双小手,一点点堆砌出一个矮胖的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