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10(第1页)
所幸下车的隧道不算窄,周围也没有其他列车的轰鸣传来,墙壁和管道还有那堆乱七八糟的线路也并非老旧,没有什么潮湿的霉味儿,这就打消了和泉结遥认为这节隧道已经被废弃的猜想,她记得前段时间市里在预告开通新的地铁路线,虽然还没正式投入运行吧,但看周围的设施,十有八九就是那条即将上岗的新线。
他们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话,领头的人似乎对整个地铁的布局格外熟悉,带着身后的人没有半点拖沓地在行走在疏散平台,可越走她越纳闷,三个人在灰扑扑的黑色隧道里行走,足迹未免太明显了点,但眼前这个人应该应该会处理好后事的吧?说到足迹,只有自己走路的动静最大,这未免有些尴尬,更尴尬的是她在极力克制这种容易留下后患的行为,可自己的能力也只有这点了,不知道前后的人会不会对自己有什么想法?
身后那位姐姐——其实她一直都很想称呼她为姐姐,虽然才接触没几天,但就这个人对待自己的态度和那看起来实在也就是二十多的年龄都让自己有这个想法,可毕竟不清楚接下来事情会如何演化,太为亲切的称呼队友的人来说会感到不适,太为尊敬的称呼似乎非常稳妥,不过也会让氛围产生些微妙的变化……唉,真是亏得她还有心思想这些,明明前一秒还在担心隐蔽上的问题。
下车这段时间里他们经过了一条岔路,这个地方刚好也是隧道内比较开阔的咽喉区,沿途还途经了几个通风井,可想而知已经走了不少的路。经过咽喉区后疏散平台也变宽了一点,路变得好走了,但和泉结遥也觉得有些吃力了,不过也比不上之前跑完八百米之后浑身爆炸般的难受,所以她就跟着又走了一段路,直到靠着微弱的应急灯阴冷的绿色逃生标识来到了一个入口门凹陷在墙壁里,灰暗的紧急出口前。
通道外就格外显眼的绿色“安全出口”标识下挡住他们的是一道厚重的防火门,和泉结遥好奇眼前的人又要做些什么,毕竟这种地方出去难免会有摄像头。
灯牌下阴绿的光瘫在三个人身上,青年紫色的头顶和那个戴着手套的手沾上了最多的光源,他的后背也不可避免地沾满了汗水,其实这一点在场的三个人谁都一样,下一秒他侧过头,微微伸出手,面无表情地从和泉结遥身旁,也就是女人把手递过来的位置接过了一块磁铁,暗沉的空间里这份交接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青年在接过磁铁把头转回前还瞟了一眼和泉结遥,这个动作在外人看来就是一副无意的眼神掠过,可被看的人即便身处幽暗中也无法将其当作无心之举。
一次不完美的观察,对象是一双金色的眼睛,对于这份在勉强可以算作逃出生天之前的轻轻擦过的注释,她的大脑一直无法将其消抹,却也不敢在之后的时间里发问,她还对其进行了无数次分析,因为潜意识提示她那个眼神总有深意,但都没有得出明确的结果,所以直到和泉结遥死去之际,那个在得到光明前暂不能完全显示出它金色光泽的眼睛,就这样跟随着死去前的千百个疑问一起被归进了无解的墓穴。
没错,那个和泉结遥惦记,担心,纠结,思考无数次的死亡,它并不会因为计划的意外而退场,哪怕它的宿主在隧道里时被其它更为当下的事情分了神,但死亡本身的确正在赶来的路上,它也得以如约而至。
视线轻擦之后,拿着磁铁的人把手往上一抬,没有巴掌大的铁块被吸附在门框的感应器上,然后就是些显而易见的流程了,门上的横向推杆被压下,这让通道产生点不那么悦耳的金属动静,“咔哒”一声,卡销脱扣,它清脆,却又因人为控制带上了不少沉闷,也正是这份突兀的脆声让和泉结遥在接收到“死亡”预告后第一次感到自己生命的“薄”,薄到和既短促又不刺耳的脱扣声一样不会吸引到那些额外的关注。
锁扣解除后,门扇被顶开,一道嘶嗡声响起,是门上贴着的密封胶条,它们同样也裂开得很轻,可被推开的门是很重的,重到需要青年用足力气完整推开,不然谁敢保证它不会反弹回来撞到人呢?推门的动作被控制得相当平稳,声音也只有微弱的气流声,随着气流声而至的,是一排楼梯以及楼梯前的一小块缓冲平台。
青年抵着门,偏头示意她们快走,等两人走进去后,他又才把那块磁铁取下关上了防火门,虽然现状和他的预想有差池,但这种程度的留痕自己有办法不被追着找,其实他们完全也有更专业隐蔽的做法,不过考虑到有个和泉结遥在,所以那些方案在最初就被排除掉了,哪怕是异种的脑子,你让她去做完全一无所知的事情怕也是会出岔子。
平台往上,楼梯直通地面,仍然只有几盏快要没电了的应急照明灯,惨淡又微弱,被照明的楼梯令和泉结遥深刻认识到四十五度这个名词在生活中的具体运用,他们按照刚才的队形在钢梯上走着,在狭窄的楼梯间爬了几米高后又辗转过一则小平台,和泉结遥深知最好不要在扶手上留下手印,所以整个行进过程十分受限,她还感受到了一点点向上的气流,在最为恍惚的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怕不是已经死了,正在走什么奔向地狱的黄泉路。
多次转折让她感到他们下车地点那不容小觑的深度,也不知道爬了多久,和泉结遥终于看到了和进来时一样的防火门,青年也用刚才一样的方式将其打开,只是这次磁铁在自己手上,而且门在打开的那一刻渗进了一条白光,一条接着一条,最后连成了片,却又因太过刺眼,让人不得不紧紧闭上眼睛,垂下头后才敢睁开眼,看那些和异种校的小房间一样却又更为散乱的尘舞,看身后那时带领自己走向荒诞诺言的人的脸。
身后的人没有出声,只是露出了只有在眼神中才能读出的笑意,张张嘴,和泉结遥看出来了,那是一声“走”。
于是她回头,和一大块光墙面对面,视野里除了白花花的天和一大片植被外,最显眼的就是和白光截然相反的,由阳光照出来的一串人影,一串昨晚在车站已经见过的长长的影子,昨夜的月光不够明亮,让人的影子显得格外轻飘,可白日的太阳却配得上夏季的火热,让人的影子成为了他们留在大地上最为深沉,又可以自由来去的烙印。
和泉结遥顺着往前,一边又把视线从影子投向影子的人本身,他的目光告诉自己应该彻底走出去,她也照做了,随后那一丛丛疯长的灌木和从未见过的高到人腰间野草就扑入眼帘,小虫子什么在这种地方也是无法避免的了。毋庸置疑,这里是一片郊区荒野,没有警察,没有军人,更没有,近处就是山,而恰恰就是这些景象,令和泉结遥想起了无数拐卖案例,她在那一刻惶恐起来了,走出隧道前那一丝自己都尚未发觉的期待更是烟消云散。
她往回推了推,倒也不是因为植被限制了步伐,而是此情此景,实在是让人容易有些糟糕的联想,细数这几天的经历,在异种校里,对方因为你的特殊,就对你承诺了莫名其妙的死亡,之后自己竟然还真的同意了打那个什么抑制剂,虽然因为这个东西的真实可信以及在异种校的特权,最重要的是那张检测单,虽然那是可以伪造的东西,却也让二人在和泉结遥心里多了点可信度,不然也不会跟着走直到现在。说白了不还有自己那天真烂漫的幻想在背后作祟吗?为什么走到了这一步……她是不是当初就该拒绝,最后在异种校走一步看一步或者自我了断?好吧,她又陷入懊悔和自我怀疑中了。
至于那个用匕首刺死了蟑螂的人……今天倒是一直没有看到,他在忙活什么?算了,自己不该关心这些。
焦虑,无止境的焦虑,焦虑到她又响起了那只梦里的老鼠,还有那本心理咨询室里被赠与的书。为什么会送自己那样的书?她现在在世界上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她显然已经失去了正常人的资格,普通人这个身份也在一点点远离自己,哪怕她本来就不想做一个普通人,但现在的情况……到底是好是坏呢?异种,这个词用在自己身上也显得非常尴尬。
“我累了。”和泉结遥想,她的面部也因此有了明显的松垮,紧绷的肩膀也懈下来,伴随着疲惫的鼻息。她依旧没有往前,在原地停留着,不敢去看山,不敢去看草,还在逐渐恐惧那条人影。
女人这时候也走到了自己身边,印象再好毕竟也是陌生人,和泉结遥也不敢望她,想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可以阳光是面对自己的,想要看到除非转过身,可转过身后就是那串阶梯,逐渐消失在黑暗里的阶梯,或许在从上往下看的时候,也不会让人觉得比面向大山好多少。
“沙沙——”是青年挪动脚步的声音,她知道这个人随时可以隐藏好自己的脚步声,那么这个动静显然就带有目的性。和泉结遥决定直面这个人,抬头和他对视。
那人仍然在把门抵着,看着面前的学生利落道:“都到这里了,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在担心什么,在疑惑什么,也正是因为到这里了,所以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沉默片刻,盯着满头大汗,刘海无法好好别在耳后,眼神中有担忧却不少执拗的和泉结遥,这位少女在他眼中始终都是这样,有着万千的思虑,却又不胆小如鼠颤颤巍巍,甚至那份无名的执着还给她带来了独有的坚定,当然,这都是些非常细节的东西,对于她过去人生中的许多人来说,这些或许都在被用一句“懦弱的死犟种”轻轻概括。
“死亡的形式原谅我们不能提前向你交代,但我保证它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绝对不会侮辱践踏你的身体与人格,不会让你离去得丑陋与肮脏,至于痛苦,那要看你自己的想法。我们的身份之前也向你透露过了,你也有无数个细节可以拿去佐证,可也正如你心中所想,任何身份的人都可能成为坏人,任何拥有正义身份的人都有可能背地里做什么见不得光的恶心勾当,所以我最后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作出决定后你没有丝毫反悔的余地,因为即便你有着某些特殊性,但我们也没有时间任你徘徊不定,我们身边以各种各样形式特殊的也不止你一个人。”
青年的目光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犀利,令映入眼帘的阳光都变得更为刺眼,闷热的气温更加令人心慌:“一:同意和我们走,去迎接你的‘死亡’;二:拒绝我们的邀请,我们送你走,部里和市局会处理和交接好今天的意外,不会对你的生活造成影响,之后也不会插手你的任何事,但有必要提醒的是试剂药效过去后你还是会回到异种的身份,之后就全看你去到异种校之后的造化。选吧,抓紧时间。”
繁长的话语着实给了和泉结遥沉重的心理压力,面前长官现在的脸色实在称不上温和与耐心,他也没有给到自己思考的时长,这反而令人容易慌张。冷静下来,她告诉自己,最糟糕的情况已经梳理过了一遍,那不算糟糕的呢?钻点字眼,仔细思考,回想他每次说出死亡时的神情和自己突变异种的身份……国家不会在确认一个人的基因后放着自己这种稀有生物像普通异种一样度过余生,其实这两个人的出现就很能说明一切了,如果死亡是指什么人体实验,可他又说不会侮辱自己的身体和人格,人体实验哪有温和一说?国外某个异种恐怖组织抓普通人和异种进行实验的报道国际社会到处都是,还真是越想越悲观了。
她没有得出一个确凿的结论,作为一个生命中只有突变异种这个基因“红利”可以拿得出手外的过去平平无奇还有很多心里毛病的学生,在有限的信息里,对于普通大众,惨痛的结局就是最大的保底,面对现在这种情形应该作出什么抉择呢?自己以什么样的形式死去就跟着离开是不是对自己的生命太不负责了呢?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一定要选择死亡呢?
在这种近乎让人崩溃的选择面前,和泉结遥认为已经已然登上了生命的赌桌,而靠赌运来揭晓的答案,向来无法考理智的分析来笃定正确的方向。生存,还是生存?生存,还是死亡?死亡,还是死亡?在反复的思索后,她在面前的两个选择中同时看到了“生存”与“死亡”,无论如何选择,它们当中都包含着这对词汇。
门边的人和身边的人,没有任何一个催促她作出选择,和泉结遥感受到了此前从未体会过的凝视,精神压力大到了极点,她的身体漫上来了一股熟悉的感觉——和在学校操场被带走时发疯的感觉一样,用别人的话讲,就是属于异种的“精神病”要发作了。
可是绝对不行,和泉结遥决定抑制掉这份精神冲动会带给自己或者他人的任何意外,她开始扣住双手,逼自己冷静之余不放弃作出选择,最终那份对生死存亡的抉择在身体被异种难以遏制的生理状况侵占之后依旧没有放下,甚至是印刻在了大脑里。她望着地面和草丛,没有注意到旁边两个人轻轻皱起的眉头和又要说些什么的样子。
和泉结遥的意识并不迷糊,只是那份浑身上下的难受想让她拼命抓住点什么去挥洒,去抹杀,她连呼吸都想呕吐,身上的汗越来越多,一般人都能看出来这已经不是热汗而是虚汗了。她的人生从来没有为一件事纠结到如此地步的时刻,脑海里有个声音问自己,如果他所承诺的死亡意思就是如此纯粹,他也是个善良的人,再回顾自己的一生,那无病呻吟的过去,痛苦但依旧能吃饱喝足娱乐的正常生活,你到底想如何选择呢?
过去,多个在私底下思考的结果始终都飘忽不定,就像自己这个无足轻重的生命一般,晃晃荡荡,摇摇欲坠,无法稳当地朝向日光,却又坚定地向往由太阳赐予明亮的月亮。
和泉结遥感到自己的身体在摇晃,灼热的海浪在空气里拍打着瘦弱的身躯,她彻彻底底的累了,为什么命运赐给了自己这样的生活?为什么连独特的东西降临于己身,所带来的结局仍然是一团糟呢?为什么自己总是把事情的结果想得灰暗无比却又不敢面对呢?生命为什么会降临于世呢?活着好累啊。
眼前的光亮消失了,她所看到的是比隧道内更为深邃的黑暗,这样的话,大概该将其称为黑洞。而在黑洞中,她听到了一个在寰宇内荡气回肠的虚弱声音:
“我想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