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04(第1页)
蛋黄能被比喻为黄金吗?和泉结遥握着手里的面包,不由得想到制作他们的鸡蛋,想到鸡蛋便不由得想到鸡蛋里的蛋黄。部分流心蛋的颜色或许确实算得上有色泽,可是和黄金相比呢?他们甚至生下来担当的便不是同一种使命。思维发散到这里,她不由得觉得如果那个人是黄金,自己便是一颗易碎的鸡蛋,鸡蛋的价值是什么?反正它没黄金值钱。
这个面包是走出咨询室时带她过来的女人给的,来自校外的面包店,让她偷偷吃。和泉结遥曾经买过好几次,味道还不错,里面掺着一些果酱,自从进了这所监狱差不多的地方以后她就没怎么吃过外面的东西了,现在尝起来还有些怀念。
和泉结遥躲在了没人的地方吃完面包才打开同样是被送的牛奶,这个食物在校内并不少见,于是她可以大胆地边走边喝,跟着差不多吃完食堂的同学一起走回教室,开始她但愿是在这个鬼地方的最后一场晚自习。
南边的这座城市是少有的在夏夜也丝毫不凉快,人类在自然界唯一能依靠的凉气唯有江风,可那不抵丝毫作用,毕竟哪怕是在挂了两架空调的教室,室内温度都还能超过三十。
异种们不会因为这点温度感到不适,可讲台上的老师和某位突变异种就不一定了。和泉结遥认为自己是热的,但还没有到像老师那样满头大汗,一转身写字短袖都被汗湿了的地步。
“我现在到底算个啥啊?”她最近很难不这么想,尤其是在今天接触了那三个神秘的青年之后这份想法便尤其强烈。关于那株试剂,或许自己只是部里做研究的实验品?况且自己成为异种已经半个月了,全国上下还没几个人知道这件事,那她又怎么敢确定自己真的是那个唯一?好吧,这些想法也是白天黑夜都被思考过数次的,现在为了能够安心地迎接不确定的死亡,或许可以先骗自己一下,我真的是那个唯一。
和泉结遥回过神来,讲台上的正常人类教师刚好也停下了繁琐的讲解,望了一眼空调。他并没有像自己曾经的那些老师一样笑着问同学们“你们觉得热不热啊?”,毕竟问了也是白问,相反,他干脆地拿着教材走下了讲台去到空调地下吹着上,反正这个东西也是为教室里这棵正常独苗开的。但和泉结遥对这个举动很不满意,因为她的位置虽然离空调有一段距离,却是正对着的,这位身材高大的男教师往空调底下一站,自己能依赖的那点冷风也少了许多。
这时她想起了一个在人类感到炎热时最为古朴的做法——扇风,道具是右上角那本《高等数学》,准确来说,是《高等数学》被撕下来的几页,不为什么,因为这个东西学得她忧郁,愤怒。
没错,这就是异种,虽然和正常人一样上着高中,可二者学习的东西却大不相同。和泉结遥所在的城市甚至不算特别发达,可异种们接触到的学习内容却俨然领先,这也导致了一个问题,变成异种前对数理化可谓一窍不通的和泉结遥,变成异种后哪怕有智力提升的加持,在脆弱的地基之下对高等数学的学习仍然十分艰难,这还只是开头,因为更严重的是她发现异种学校的体制虽然和普通高中相同,可教学内容上却是在以语数英政史地的名头学着正常人在大学时才能接触的内容,老师的讲述因为时间限制显得异常有水分,但这群异种偏偏还能听懂,偏偏还能自学。
怪不得异种基本上都接受不了所谓的高等教育。
就是这样的挫败,使和泉结遥在来到这的第一天就在课下埋着头猛撕下一叠数学教材。每撕一次,她就要把眼珠往四面八方转一次,所幸并没有任何一个人关注她。她攥着手上被捏出一排排折痕的纸页,看着上面曾经与她而言是天文,现在似乎能勉强理解的数学符号,最终又一次向纸张传达了自己的悲愤,这回的力道尤其大,大得书落到了地上,和泉结遥不想弯下身。没办法,自己弄掉的得自己捡。
现在她就在用那本掉落在地上书籍的纸张扇风,并且还是来到这里之后的头一次。她知道不像正常人的举动在异种群体里会格外正常,可她若作为异种表现出了正常人的一面呢?和泉结遥不知道。哪怕自己是神经病,她也猜不透其他神经病在想什么,她甚至无法捉摸清一个正常人。
今天下午见了那个人之后,她倒是莫名其妙地敢去做这些事了。确实奇怪,却又确实有原因,可原因是什么?是因为相信了那个人向自己承诺的死亡,还是说更确定了自己的特殊,又或者因为和几个精英接触,就沾染了那份自己不曾拥有的底气?环境改变人这句话没错,可那并不是属于她的环境。既然如此,那就唯有潜意识在作祟了,很遗憾的是,人类想要了解自己的潜意识比了解其他人都要难,她的思考还是没有答案。
和泉结遥想完这一长串没用的东西,长叹一口气,继续有节奏的扇风,这种时候坐在顺风向位置的同学应该最能感知到自己的举动,处于好奇和胆怯,她微微向左看了看——什么嘛,人家根本和平时没区别。
不过往更远处看,她猜透了数学老师的表情,不得不说这位接受过训练的人掩藏自己情绪的能力实在是弱,那个在凉风下眼睛直直盯着自己,眉头因高温而紧皱的教师脸上明显写着“这里竟然还有怕热的异种”。
她没多给老师眼神,课也早就没有听。今天的数学学习时长为二十分钟,和她初来乍到时一样以每天几分钟的单位递减,照这样下去后面可能完全就不会学了,可是管他呢,还是文史哲的书好看,继续翻翻那些吧!和泉结遥扇风的的手仍在继续,左手往柜子里伸,打算随便摸一本就看,可刚摸上书封她就转变了想法,要不看那本《地下室手记》。
因为之前已经看过,所以这本书并没有在和泉结遥这边成为阅读的优先级,可现在她倒是想重新品鉴一下了。随机膨胀的执行力使她迅速抓出那本书,随便找了一页翻开,然后放下书页,把书本翻到故事的最开始处,两只手除了翻书什么都没干地开启了阅读。
上一次读这本书是在什么时候?似乎是在周末的夜晚,她捧着平板突然萌生出一股呕吐物般恶心的表达欲,可自己却没有力气下笔,于是搜索了一个曾经在脑袋里记录过的书名,开始借助他人的倾吐搅拌憋闷的呼吸。
这么一回忆还真是一发不可收拾,和泉结遥想起了那个人告诉自己的“顺便回忆一下过于”,结果当真一边看书,一边脑子里想着过去十七年里的事情,哪怕有些记忆即便痛苦却也模糊不清,她也回避了彻底想起,之后便在时间轴上反复横跳,一会儿想起自己幼儿园时捧着英语音乐绘本感慨世界的奇妙,一会儿想起小学时的一次考试成绩,一次想起只有几岁时在太阳天下和家里的老人出去玩儿。
以及想起不用想起的梦想,她至今为止最大的执念,最大的痛苦,最深的遗憾。
夜晚,和泉结遥并没有因为焦虑和不安影响睡眠,她带着唯一一本书走回宿舍,同时想着这些送东西的人还真是想得周到——这本名著的出版版本和学校图书馆里的一致。
深夜,她梦见自己被关在一个地下室里,她变成了一只耗子,却能发出知更鸟一般的歌声,用人类的语言。
起初的她并不知道自己变成了耗子,知道她唱着唱着,在地面走爬,看见粗了好几倍可仍然出不去的铁栏,和“自己”的尾巴。
地面肮脏又充满奇形怪状的图案,她没有在这个巨大的空间里看到任何一个人,谁是囚犯?
在意识到自己是只老鼠后,她的声音不再是知更鸟,言语也不再是人类,所有的一切变成了为人时深夜里尤为恐惧的“吱吱吱”。
“吱吱吱——!”我再也唱不了歌了!
“吱吱吱——!”老鼠的爪子弹不了钢琴!
“吱吱吱——!”你凭什么惶惶终日!因为你——
“是一只老鼠!”
清晨,最先起床的舍友闻到一股臭味,她顺着味道看向宿舍正中央的桌底,迷蒙间瞧见了一坨灰色的瘫软的物体,心里的答案使她立马开灯。果不其然,桌子下趴着一只死去的老鼠!这个罕见的发现成为了晨间尖叫的来源,尖叫也和乍开的白炽灯一起令起床气格外严重的和泉结遥对这位舍友发表了抱怨。
与其说抱怨,其实是无力的叹息:“你动静能不能小点啊啊啊,啊……”接着是愤怒地砸床板,砸得还比往日要剧烈,因为她才从噩梦中醒来。没有人愿意在做了自己变成耗子的噩梦后被告知睡觉的地方正躺着一只耗子。
随着心脏的剧烈跳动,那位室友,和其他两位走下床的女生也纷纷呼道:“真的是一只老鼠!”
最后,和泉结遥依旧最后一个下床,在闻到了臭味看清了灰色生物的具体样貌后,她在脑海里不断闪回着梦境里老鼠尾巴的样子和突然跳在面前的红色老鼠眼睛,呼吸开始急促,胃部因臭味犯起恶心,身体因恶心跑去阳台。她没有去厕所,因为那是宿舍里现在第二令人反胃的地方。
睡和泉结遥对面床的女生道:“她的反应有点剧烈。”
是最早起来的那位,此刻坐在床下的椅子上,盯着桌底的老鼠,闻着臭味却并没有那么大的生理反应:“异种也会有恐惧的东西,我也怕老鼠,但还好,因为蟑螂更吓人。”
剩下的那位不想围着老鼠转,拿起发圈走去厕所,路上还扭过头添一句:“螳螂才吓人!”
“宿管最吓人!”发现老鼠的女生打断这场对于生物恐怖程度的对谈,“我去找宿管了,让学校来处理这个东西吧,脏死了。”
和泉结遥在阳台,却能清晰听到这段对话,果然异种的常规认知里对于事物的恶心程度很大程度上都是取决于个体的认知而非身体本身,好吧,这也能说通,毕竟她才做了一场噩梦,而且那股臭味实在难闻,虽然不会吐,却也能让人一闻就退三尺远,变成异种之后承受能力倒是强了许多,换成之前她怕是在床上就要忍不住作呕了。
可是为什么开着空调的四人寝室会一个晚上就让死老鼠产生这么大的臭味?但愿不是这层楼哪个神经病在恶意陷害。
她在阳台呼吸得差不多后便也走去洗手台洗漱,异种学校在宿舍这一点还是做得不错的,上床下桌,独立卫浴,干湿分离,是大学生眼中的理想宿舍,国家果然还是不敢亏待天才,又或者是不敢惹一群思维方式存在异常的天才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