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曾祖母番外(第1页)
我这一辈子,见过三次船。
第一次是十岁那年,日本人打进来了,我跟着家里人从北边往南方逃。
过黄河的时候,河面上漂满了东西,空气弥漫腐烂的味道,河水被染得更为浑浊。分不清哪是人,哪是木头。掌船的人是个哑巴,他不会说话,只会用手比画。
天黑透了,他打一盏油灯,灯芯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照不了多远。可他就靠那点光,把一船人送到了对岸。
他没有和我们一起走,上岸之前,他给了我一样东西,是一封信和一些银票。他写字告诉我,说我是船上唯一识字的年轻人,如果可以的话,请帮我把这些东西送到城东一处信周的人家,如果找不到,这些银票我就留着用。
上岸以后我回头看他,他把船撑回河心,朝着对岸又划过去了。
河上有雾,船尾那点灯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日子安稳下来以后,我托人去城东打听过那家姓周的人。找了一年多,有人说那家人早就不在了,有人说搬走了,没有人知道搬去了哪里。
我找了很久,直到战乱平定,没有再找到过。他托付的东西,也就被我收起来了,放在樟木箱底。
我没有用他给的银票。
我想,某一天,也许真的有机会遇见那家人,我会告诉他们,他们的家人一直记挂着他。我不知道那位掌船人后来怎么样了,但是我总在心底祝福他平安。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渡别人过河。
第二次是嫁人那年,我坐了十八里水路,从娘家到夫家。船上装满了嫁妆,樟木箱子摞了三层,红绸子扎得紧紧的,爹娘在岸上送我。我坐在船头,看岸上的柳树一棵一棵往后退,看水面被船头切开,又合上。
那时候我想,人这一辈子的路,大约就是从一条河到另一条河,从一个家到另一个家。船到了岸,有人扶我下来,有人开始卸下我带来的物品,夫家早早派人来接我。
我回头看了一眼,船已经空了。撑船的人收了桨,靠在岸边抽烟,等下一趟客人。
第三次,是迟迟出生那年。我在医院走廊里和迟迟他爸等了好久,好久没有动静。过了一会儿,医院屏幕的电视机播报了一则新闻,然后我就听见产房里传来她的哭声。
哭声特别亮,比别的孩子都响。接生的护士抱着她出来,笑着和我说:"老太太,是个姑娘。我们这儿今天生了九个,就这一个女孩。"
我接过来的时候,她哭得正厉害,小脸憋得通红,拳头握得紧紧的。可我把她抱在怀里,她忽然就不哭了。她睁开眼看我,那双眼睛黑亮亮的。我抱着她走,她也不动,就那么看着我,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护士说:"这孩子倒是亲你。"
我没说话。我只是觉得,这孩子眼睛不太一样,我竟然在一个刚出生的孩子眼睛里看到了悲悯。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人,可这孩子一出生,我总觉得不太一样。
后来我对她妈妈说,这孩子是掌船人,虽然在民间里,男孩是撑船人,女孩是掌灯人,但是我隐约觉得,她就是掌船人。
她妈妈问我什么意思,我只说这孩子聪明,也就没有说话了。
这世上有些话,说出来别人听不懂,不如不说。
有一年夏天,迟迟问了我一个我至今都记得的问题。那天晚上蝉鸣很吵,窗外的老槐树上有一只知了叫了大半夜,夜莺婉转,整夜像误入了一场宴会一样。
我把最后一件衬衫缝好,叠平整了,她忽然问我说:"外曾祖母,你看见过别人身上的线吗?"
我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抱抱她。和她说了月老的故事,除了月老,还有别的神仙。
我说,举头三尺有神明,看破不说破,就是智慧。
我活了那么多年,一直以为自己只见过三次船,其实不是,我见过四次。第四次是一条小船,很小很小,小到只能我一个人进去,在天完全暗的时候从河对岸撑过来,点着一盏油灯。船上没有别人,只有我自己,那是十几岁的我。河面起雾了,看不清楚对岸。我上了船,回头看,岸上站着我的迟迟。
她没有哭,就站在那里看我,像她刚出生那天看我一样,眼睛黑亮亮的,一眨不眨。
有些人一生都在看水。水往哪里流,船就往哪里走。后来我才知道,看水的人不一定会掌船,掌船的人也不一定看得见水。
可我的迟迟,她好像天生就看得见比水更远的东西。
我忽然就不怕了。
于是那天我坐着船,直到油灯枯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