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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潢贵胄(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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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府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大操大办过了,前些日子,苏老太太的寿辰也比不过这几日的盛况。苏家长子苏清梓邀请了位尊贵人物到府上。那人正是那日与在廊下与佑音母女遥相一眼的那位男子。他是溥家的长子溥景琰,也是溥家现在唯一的儿子了。内城安定门里有一处宗室府邸——镇国公府,溥家祖上原为嘉庆朝恩封的郡王,至道光末年,恩封降袭得“奉恩镇国公”,从此定为世袭爵位、不再递降,享受宗室俸禄、皇庄田产、府邸规制。镇国公溥仲祺,年近五十,是正经宗室后裔。大清亡了十余年,世事改头换面,官旗俸禄尽数断绝,无数旧贵零落。可溥家在外人眼里,依旧是顶体面的世家。三进的四合院规整气派,门口常年停着包月洋车,逢年过节依旧车马盈门。府里光下人都数不清,老妈子、丫鬟、车夫、厨子一应俱全,半点不见寒酸。溥仲祺解囊慷慨,在北洋政府里也维系了不少新贵。旁人都道:溥家根基深,家底厚,是耗不完的。龙脉断了,不也没伤着他们溥家分毫嘛?

其实京城里没落魄的宗室大户不止他溥家一家,但是溥家的不落魄却是不一样的。人人都记得爱新觉罗·景琰出生的那一年——宣统元年。那年春,京师久旱无雨,风霾蔽天,白日如昏,满城日光惨淡。巨鸦盘绕禁城,昼夜啼鸣,声彻内巷,京中人皆心下惶然。是岁冬无片雪,天干地燥。人人又道,冬无雪,来年必有大灾。偏在这年的十一月廿九,深冬子夜,溥家长子诞生,他刚一哭,憋了一冬的雪落了下来,接连下了几日。更有不止一人,说那夜分明见镇国公府有一道紫光落入后院之中,更有甚者,说是见有龙盘旋于其上。于是民间言论四起,都说是真龙之脉落在了镇国公府。

起初,镇国公极力否认,府中上下也无一人敢提此话,说了便是谋反,这是掉脑袋的大罪。镇国公府讳莫如深,加上这景琰生得眉目英气,不过是个婴孩,却别有气象。眼瞧着,倒比那位更显帝王之气,但凡见过之人,无不内心纳罕,传言越传越真。这景琰也有许多异于常人之处,比方说自小就爱明黄色彩,看见明黄色,他便笑。仲祺看在眼里,大清如今的景象,是不言自明的,难道真是现在这位坐不稳这龙椅,天意如此?按说,他爱新觉罗·仲祺也是天潢贵胄,景琰真是得了天命,也是龙脉相延,左右也是爱新觉罗的天下。但这样的想法,他只能是埋在心里,半个字都不敢往外透,连枕边人都不能说。但府中上下,谁都知道主子对自己这位儿子的殷切厚望。

镇国公对自己这儿子的保护也是密不透风的。真正得见景琰的人并不多,这些人都是镇国公千挑万选,未来的股肱之臣。宣统三年,宣统帝溥仪退位,大清灭亡。这群前清的遗老遗少们更将自己满腹未酬的壮志尽数寄托在镇国公府。一时间,明里暗里求见之人更是让这镇国公府俨然有了小朝廷的气派。其实镇国公后来又得了三儿一女,福晋在诞下第二个儿子后没多久就撒手人寰。这后来诞下的几个孩子,接连病死,都没活过三岁。人人都说是真龙的龙气太盛,又不能归于天子之位,手足不堪九阳真气才纷纷早夭。镇国公听了,不以为悲,反而更认定此儿非凡胎,乃九五至尊之命格,竟暗自生出了几丝狂喜。

清廷倒了,这镇国公府的气派不减反增,大把大把的银钱流入,供养着这真龙之气。京城里有传言,当时府中称溥景琰为“万岁”,上上下下皆跪迎跪送。溥仲祺更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些前清的太监,在府里伺候着溥景琰。当时,做这个帝王梦的也不止他溥仲祺一家。直至他袁慰亭有兵有权都没能坐稳,张绍轩的辫子军也没能挂稳那帆龙旗,众人方如梦初醒,原来不仅是清廷气数已尽,帝制也早走上末路。镇国公府的门庭慢慢就冷了下来。溥仲祺闲散了下来,他半生养尊处优,又以为天将降大任。如今大家都醒了,扔下他一人,他的戏却仍要唱下去。他迷上了陆凝香。陆凝香本是南城班子里的角儿,年轻娇媚,细细的腰肢,不晓得迷死了好多男人,被溥仲祺重金娶进府做了外室,后抬为小妾。最懂讨好主子,练就一手精湛的装烟手艺,哄得溥仲祺一道染上了大烟瘾。

两人日常便是西跨院烟榻上卧着,一灯如豆,烟雾缭绕,晨昏颠倒。每日醒来,先开灯吞云吐雾,精神松快了才肯起身。陆凝香衣着讲究,脂粉首饰样样要新,绸缎衣裳月月添置。溥仲祺好面子,旧日官场友人、宗室故旧往来,宴席、馈赠、应酬分毫不肯减少。烟土最贵时,一两便抵寻常人家半月度日。两人日日消耗,流水般的银钱填进烟灯里。但这溥家朱门巍峨、庄田万顷,堂前年年飞燕筑巢。

再说这溥景琰,早过了弱冠之年,他自幼被当作未来天子,养得仪态从容,矜贵风雅,不沾烟赌,不恋风月,只得一痴病——戏。过去府中单独辟出戏台、戏房、乐房、扮戏间,设在花园僻静暖阁旁,雕花戏台,青砖铺地。家班建制完备,全套人马二三十人,生旦净丑行当齐全,另有专人司鼓、操琴、吹弹丝竹文武场,还有管行头、整盔帽、打理点翠头面、收拾戏衣的杂役,样样齐备,皆是府中常年供养的,只供他消遣。后来他的戏散了,王府进项逐年枯竭,这支养了十余年的家班,也成了耗家底的奢靡负担。先是裁减伶人、缩减月例,再是变卖部分精美行头,到最后,把伶人遣散出府,偌大一座精致戏台,渐渐锣鼓稀疏、弦声零落,曲终人散。

他开始出现在前门中和戏院中,日日必到。戏一开,照样是衣袂流光、珠翠生辉。苏清梓便是在中和戏院中结识了溥景琰。苏清梓跟着苏老爷子,也常听戏,只不过是附庸风雅,借听戏应酬人情。那日他到中和戏院,听说镇国公府的大阿哥在包厢中听戏。他早听闻这位溥大少的传言,有意结识,但溥景琰不涉俗世应酬,纵有心攀附,也难寻机缘。他不敢贸然上前打扰,待到一曲终了,锣鼓停歇,他才借着奉父亲之命奉茶问好的由头,上前见礼。那日,溥景琰神使鬼差,竟见了苏清梓。这苏君投其所好,谈几句当日戏码的唱腔韵致、身段章法。可惜他本不算懂戏,所言皆是浅白观感。胜在他不故作高深,倒不惹溥景琰反感。溥氏难得颔首应答,淡淡回了几句戏文评述。自那日起,苏清梓次次刻意偶遇,他知道溥景琰于戏文肌理乃行家,为此暗下功夫。一日,他竟辨出那出戏的戏衣织纹、点翠成色、盔头制式来,溥景琰眼露诧异,二人相谈甚欢。

苏清梓多次在苏老爷子面前夸这溥景琰是如何不同凡响,如何凝聚了他们旗人的荣光。苏老爷子在这方面较苏老太爷本就是青出于蓝,他打定主意觉得乱世立身,诗书无用,唯有攀附圈层,方能为家族谋一条安稳出路。他认定唯有这些旗人旧脉与他是同气连枝。过去这溥家,是他攀不上的,大清虽没了,溥家还是有些人脉的,如今儿子能巴结上溥家父子,是他苏家交了好运道。这个挡口,苏老爷也不去那些个冬日雅集了,只一门心思与儿子琢磨起如何攀上这镇国公府。

皇天不负苦心人,苏家如愿以偿,自那日溥景琰听说苏家藏有《鼎峙春秋》的全本底稿,临时兴起到苏府一睹为快后,便愈发与苏清梓热络起来。苏家趁热打铁,邀溥景琰参加家宴,溥景琰欣然应允。苏家为此大操大办,把府中上下都修缮了一下。

家宴当日,溥景琰于席上多次提及苏家小姐,苏老爷一下心明眼亮,暗骂自己愚钝,这位大阿哥分明是对自家丫头别生情意,他竟才察觉。但这也怪不得他,苏清沅不过中人之姿,虽有几分机灵气息,最多只能算是小家碧玉,而这位溥大少,确实俊逸倜傥,任谁,也不会觉得他会看上平凡的苏清沅。真真是情之一字,最是难解。想通此间关节,苏老爷心底狂喜翻涌,便寻了个得体由头,遣人唤苏清沅出来待客。

溥景琰眉眼温和,无非问些日常,无关痛痒。苏清沅不明所以,但也应答得体,说些在陈府读书的小事。这位大阿哥似真感兴趣,频频发问。苏清梓备受冷落,脸色发木,一言不发,低头饮酒。溥景琰听说陈夫人颇善凡雅林,兴致盎然,道:“不知溥某何日有幸能与苏小姐一同前往,见识一番。”清沅为难:“这我恐怕做不得主,还得问过陈夫人。”“那一切就有劳苏小姐了。”溥景琰郑重地朝苏清沅拱了拱手。苏清沅赶紧屈膝颔首。宴散,苏清梓早醉得不省人事,苏老爷恭送溥景琰,溥家的马车早等在门前,“苏老爷留步,日后唤我云霈即可。”说罢,溥景琰转身大步上了马车离开。苏老爷大喜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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