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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音(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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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苦音

一九六五年的风,是带着刀子的。

沈栖燕是被冻醒的。脸颊贴着炕席,那席子冰凉、油腻,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猪油。他睁开眼,土坯窑的天窗破了个洞,风从那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沙枣花被碾碎后的苦涩,混着牲口粪和劣质烟草的恶臭。

这味道让他想吐。天津卫的海风是咸的,带着水汽;这鬼地方的“风细”,却是干的,像无数根针扎在喉咙口。

外间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压抑的咳嗽。一声,又一声,像是要把肺管子从骨头缝里咳出来。

是陆迟香。

沈栖燕侧过头,透过昏暗的光线,看见那个瘦削的背影。那人正背对着他,用一块破布蘸着瓦罐里的凉水,擦拭胳膊上的一道淤青——那是昨天赵队长批斗时,用旱烟袋锅子给他留下的“记号”。

“看什么看,哑巴。”沈栖燕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拉破风箱,“凉水擦伤,找死么?”

陆迟香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搭理。他只是默默地拧干破布,又擦了一下。那姿态不是隐忍,而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无视,仿佛沈栖燕只是一团碍眼的空气。

这种无视,比昨天的拳头更让沈栖燕窝火。他为了能在这个鬼地方活下去,为了那个遥不可及的回城指标,已经学会了低头、学会了粗着嗓子骂人。可这个“□□”的崽子,凭什么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

沈栖燕猛地坐起身,胶鞋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几步跨过去,一把夺过陆迟香手里的破布,狠狠摔在地上。

“老子跟你说话呢!”他压低声音吼道,怕惊动还在里屋酣睡的父亲,“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臭哑巴,还摆上谱了?”

陆迟香终于抬起头。那张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却像两口枯井,死寂得让人心里发毛。他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他就这么看着沈栖燕,看着这个穿着相对体面棉袄的“支边子弟”,仿佛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闹剧。

这种眼神,像一根冰冷的针,扎破了沈栖燕虚张声势的气焰。

沈栖燕下意识地想后退,可脚步却像灌了铅。他的目光被陆迟香身后墙缝里露出的一角纸页吸引了。那纸很旧,边缘发黄,上面似乎有字。

一股莫名的恐慌攫住了他。

检查快来了。赵队长昨天放话,要挨家挨户搜“封资修”的毒草。谁要是藏了不该藏的东西,谁就是“现行□□”,就得像他爹陆文渊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沈栖燕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想起了父亲的警告,想起了回城的希望。他必须划清界限,必须……

他猛地伸手,粗暴地去抠那墙缝里的纸页。

陆迟香动了。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了沈栖燕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那股苦涩的香气,从陆迟香的袖口、领口,汹涌地扑面而来,瞬间淹没了沈栖燕。

“松手!”沈栖燕挣扎着,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迟香没松手。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沈栖燕,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那不是恨,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仿佛在说:你也配碰它?

沈栖燕被那眼神激怒了,也吓坏了。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推。陆迟香本就虚弱,被他这么一推,后背重重撞在土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墙缝里的纸页,随着这一撞,彻底松动,掉了出来。

那不是一整本书,只是几张残页。纸上是清瘦而有力的毛笔字,沈栖燕认不全,只依稀看到几个字——“沈郎”、“归”、“香”……

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天灵盖。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本能地觉得,这东西要是被赵队长看见,他和陆迟香都得完蛋。不,是他沈栖燕得完蛋。陆迟香这种人,活着和死了没什么区别。可他不一样,他还要回天津,还要做人上人。

“晦气!”沈栖燕骂了一句,弯腰捡起那几张纸。纸张触手冰凉,带着一股墨和尘土混合的苦香。

陆迟香依旧靠在墙上,没有去抢。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沈栖燕没敢看那笑。他把纸揉成一团,胡乱塞进自己的棉袄口袋里。那纸团隔着衣服,烫得他胸口发疼。

“你……你等着。”沈栖燕色厉内荏地放了一句狠话,转身就要回炕上。

身后,传来陆迟香嘶哑、破碎,却异常清晰的声音。那是沈栖燕第一次听他说话,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器。

“……风细。”

陆迟香念道,目光越过沈栖燕,投向了那个破洞的窗棂。

“……声……声……慢……”

沈栖燕僵在原地。他听不懂,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脚底板爬上了头顶。那股被他揣在怀里的苦香,此刻像一条毒蛇,紧紧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逃也似的回到炕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外面的咳嗽声又响了起来,一声,一声,像是敲在他脑壳上的丧钟。

那一整天,沈栖燕都魂不守舍。父亲骂他,他听不见;王招娣在院里嚼舌根,他听不见。他只听得见那句“风细”,只闻得见棉袄里那股怎么也散不去的、令人作呕又无法摆脱的苦涩香气。

他知道,他惹上麻烦了。

一个天大的、足以要了他命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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