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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骨(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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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哑骨

沈栖燕把那团纸,揣在怀里,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

一整天,那股苦涩的墨味混着陆迟香身上的土腥气,无孔不入地往他鼻子里钻。他坐立难安,连父亲扔过来的半个冷洋芋,都觉得带着一股子霉味。

“磨蹭什么呢?吃!”沈振华瞪了他一眼。

沈栖燕机械地把洋芋塞进嘴里。皮没削,牙床被硬得发疼。他嚼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角落里的陆迟香。

那人像一尊泥塑的菩萨,盘腿坐在草席上,背脊挺得笔直。昨夜被推搡撞墙的淤青,在单薄的棉袄下若隐若现。他没看沈栖燕,也没看那半个洋芋,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枯瘦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指。

那眼神,不是饿,是一种近乎死寂的虚无。

沈栖燕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他妈的,老子帮你把“罪证”藏起来了,你倒摆起谱来了?他想起陆迟香那句“风细”,想起那双枯井般的眼睛,就觉得喉咙口堵得慌。

周围的知青和老乡们开始哄闹起来,王招娣那尖利的嗓音格外刺耳:“哟,哑巴今天不念经啦?是不是嗓子被墨熏哑了?”

一阵哄笑。

沈栖燕没笑。他忽然觉得嘴里那块洋芋,像一团嚼烂的棉絮,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看着陆迟香。那人依旧没动,仿佛那些恶毒的话语,不过是几只嗡嗡叫的苍蝇,不值得抬手去赶。

一种莫名的、连自己都唾弃的冲动,从心底冒了出来。

沈栖燕猛地站起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大步走到陆迟香面前。他把剩下的大半个洋芋,狠狠地、几乎是砸在了陆迟香的手边。

“吃!”他吼道,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赏你的!别死在这儿脏了地!”

空气凝固了一瞬。

王招娣和几个看热闹的,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他们等着看这个“□□崽子”是怎么像狗一样捡起食物,或者怎么挨揍。

陆迟香终于动了。

他没有去捡那个洋芋。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枯井般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沈栖燕。没有愤怒,没有感激,甚至没有一丝波澜。那眼神,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瞬间剥开了沈栖燕色厉内荏的外壳,把他那点可笑的优越感和卑劣的施舍欲,赤裸裸地剖开在阳光下。

沈栖燕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不是羞愧,是被看穿的恼羞成怒。

就在他准备抬脚踹过去的时候,陆迟香却有了动作。那只枯瘦的手,没有去碰洋芋,而是伸向了沈栖燕的衣襟。

沈栖燕浑身一僵。

那只冰冷的手,隔着那件相对体面的棉袄,触碰到了他怀里那团皱巴巴的纸。陆迟香的指尖在他的胸口停留了一秒,仿佛在确认那团纸的存在,又仿佛在感受那纸背后的余温。

然后,那只手收回了。

陆迟香没有揭穿他,也没有要回那几张纸。他只是用两根手指,极其缓慢地,拈起了地上那块沾了尘土的大半个洋芋。

他没有吃。

他只是把洋芋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他做了一个让沈栖燕终生难忘的动作。

他把洋芋,轻轻地,放回了沈栖燕的脚边。

“……脏。”

一个字。嘶哑,破碎,却像惊雷一样,在沈栖燕的耳边炸开。

不是洋芋脏,是他沈栖燕的手,脏了。

陆迟香收回手,重新盘起腿,恢复了那副死寂的模样。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幻觉。他甚至闭上眼睛,不再看沈栖燕一眼,也不再理会周围那些尴尬的、讪讪散去的人群。

沈栖燕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雷劈过的木偶。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块沾了尘土的大半个洋芋,又摸了摸胸口那团被体温捂热的纸。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以为他是施舍者,是拯救者;可在这个“哑巴”眼里,他才是那个被施舍了“肮脏”的人。

那股苦涩的香气,从怀里的纸团里,从陆迟香身上,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他弯腰,颤抖着手,捡起了那块洋芋。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和耻辱。他感觉自己不是捡起食物,而是捡起了一块烙铁,一块烫在他灵魂上的、名为“哑骨”的烙印。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沈栖燕张了张嘴,想骂,想辩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死死攥着那块冰冷的洋芋,像攥着一块来自地狱的证物,在陆迟香无声的审判中,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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