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细(第1页)
第四章风细
那声“冷……么?”像一块冰,塞进了沈栖燕的喉咙里,一整夜都没化。
天亮的时候,他是从一种诡异的幻觉中醒来的。他梦见自己没有脚,或者说,他的脚变成了两根枯瘦的、布满裂口的木棍。风从破洞里吹进来,不是吹在皮肤上,而是直接吹在骨头上。那股熟悉的苦涩香气,不再是飘散在空气里,而是从他自己的骨髓里渗出来的。
他猛地睁开眼,冷汗浸透了里衣。
土炕上,陆迟香已经不在了。那个昨晚被他当做暖炉死死贴住的脚后跟位置,只留下一块冰凉的、凹陷的草席印子。空气里,那股苦香淡了许多,但依旧顽固地盘旋着,像某种不肯散去的诅咒。
沈栖燕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脚还在,但那种“木棍”的感觉却挥之不去。他试着动了动脚趾,僵硬,迟钝,仿佛那不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而是属于那个“哑巴”的。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把脚剁下来,扔到门外去,扔回给那个让他变得“脏”和“冷”的人。
“发什么呆!起来!”父亲沈振华一脚踹在炕沿上,震得沈栖燕一个哆嗦。
沈栖燕慌乱地套上鞋,跟着父亲出了窑洞。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刺得人睁不开眼。他缩着脖子,目光在院子里搜寻那个单薄的身影。
陆迟香正蹲在井台边,用一把破冰的锥子,一下一下地凿着厚厚的冰层。每凿一下,他的身体就随着惯性剧烈地晃动一下,那件破棉袄在风雪中抖得像一面即将破碎的旗。
沈栖燕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恍惚。
陆迟香凿冰的动作,和他梦里自己变成“木棍”的感觉重叠在了一起。那不是陆迟香在凿冰,分明是那个“哑巴”在用一把无形的锥子,一下一下,凿着他沈栖燕的灵魂。
“看什么呢!干活!”沈振华把一把铁锹扔过来,正砸在沈栖燕的脚边。
沈栖燕弯腰捡起铁锹,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那股“木棍”的幻觉又回来了。他握着锹把,觉得那不是木头,而是一截人的骨头。他抬起头,再看向陆迟香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头皮发麻。
陆迟香直起了腰,端着一盆刚打上来的、冒着寒气的井水,转身往回走。
风雪正好吹过,卷起陆迟香破棉袄的下摆。那一瞬间,沈栖燕产生了一种极其恐怖的错觉——他看见陆迟香的影子,在雪地的映衬下,变得又长又黑,像一只巨大的、扭曲的蝙蝠。而那个影子的轮廓,竟然不是陆迟香的,而是他沈栖燕自己的!
不,不对。
沈栖燕用力眨了眨眼。
影子又变回了陆迟香的。可那种“影叠”的感觉却像毒药一样渗进了他的脑子里。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看着陆迟香,而是在看着一面扭曲的镜子。镜子里的人穿着破烂的棉袄,干着最卑贱的活,身上散发着最苦涩的香气,而镜子外的人,却穿着相对体面的衣服,拿着铁锹,却像个傻子一样瑟瑟发抖。
到底谁才是那个“哑巴”?谁才是那个“脏”的人?
沈栖燕的脑袋“嗡”地一下炸开了。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是那个想要回城的、躁动不安的沈栖燕;另一半,却正不受控制地,向着那个凿冰的、沉默的陆迟香滑去。
他开始干活,机械地铲着雪。可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视线却始终无法从陆迟香身上移开。他看见陆迟香把水盆放在地上,用那只冻得发紫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更小的东西——是昨天那半块被归还的洋芋。
陆迟香没有吃。他只是把洋芋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地嗅了一下。
那个动作,虔诚得像是在嗅一朵花。
沈栖燕的心脏猛地收缩。他想起了怀里的那团纸,想起了那股苦香。他忽然明白了,陆迟香嗅的不是洋芋,而是和他一样的——绝望的味道。
“喂!哑巴!你闻什么呢!”王招娣尖着嗓子喊了一嗓子,打破了这死寂的幻觉。
陆迟香没有理会,依旧嗅着那块洋芋。
沈栖燕却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回过神。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铲雪的动作,正呆呆地、像陆迟香一样,把铁锹杵在地上,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目光,盯着那个单薄的背影。
他吓坏了。
他怕自己真的变成陆迟香,怕那股苦香真的钻进他的骨头里,把他变成一个只会凿冰、只会闻洋芋的“哑巴”。
“我不冷……”沈栖燕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却像是在对自己发誓,“我不脏……我不像你……”
可他的手却在剧烈地颤抖,连铁锹都握不稳。风雪卷起,那股苦涩的香气再次弥漫开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又残忍地,捂住了他的嘴,封死了他所有的辩解。
在那一刻,沈栖燕知道,那个叫陆迟香的影子,已经像墨迹一样,渗进了他的灵魂里,再也洗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