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塞(第1页)
第五章语塞
风雪停了,天却阴沉得像一块捂臭了的抹布。
沈栖燕握着铁锹,手指僵硬得像是长了冻疮的胡萝卜。刚才那阵“影叠”的幻觉还在脑子里打转,让他看什么都觉得重影。他低头铲雪,却总觉得铲起的不是雪,而是陆迟香身上那件破棉袄的絮。
“都手停了!集合!”
赵队长那破锣一样的嗓子在打麦场上炸开,惊起几只枯枝上的寒鸦。人群像是被鞭子抽打的羊群,慢吞吞地聚拢到广场中央那根刷着白灰的木桩旁。
沈栖燕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要发生什么了。
陆迟香被两个壮劳力拖了出来。他没穿棉袄,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满是补丁的褂子,露在外面的胳膊青紫交错。昨天凿冰留下的湿气,在他头发梢上结了一层细碎的白霜,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刚从冰窖里起出来的、即将碎裂的石像。
“……陆文渊的狗崽子!私藏‘封资修’毒草!妄图变天!”
赵队长挥舞着那本沈栖燕无比熟悉的、被揉烂了的残卷,唾沫星子横飞。那是沈栖燕昨天揣在怀里,今天早上偷偷塞进墙缝,却又被搜出来的证据。
沈栖燕的呼吸骤停了。他感觉那本残卷不是纸做的,而是用他的皮肉糊的。那股从残卷上散发出来的苦涩墨香,混着陆迟香身上的土腥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你!哑巴!念!念你爹写的狗屁玩意儿!”赵队长把书卷扔到陆迟香脚下,用脚尖碾了碾。
陆迟香没有动。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本书。他的目光穿过纷扬的尘土,穿过赵队长狰狞的脸,落在了沈栖燕的脸上。
那眼神,和昨夜在炕梢的眼神一模一样。枯井,死寂,却又像一口深不见底的陷阱,等着沈栖燕自己跳下去。
“念啊!”周围的人开始起哄,王招娣的声音最尖,“哑巴装什么蒜!不念就往死里打!”
沈栖燕浑身发抖。他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的脖子像是被钉死了。他看见陆迟香缓缓地弯下腰,不是去捡那本书,而是伸出那只冻得发紫的手,轻轻拂去封面上的尘土。
那个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然后,陆迟香抬起了头。他没有看赵队长,也没有看围观的人群,依旧盯着沈栖燕。他张开了嘴,那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沈栖燕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想喊,想冲出去说“是我藏的”,想替他把这罪扛下来。可是,他的喉咙像是被那股苦香凝成的胶状物堵死了。声带在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只能挤出一种类似破风箱漏气的“嗬……嗬……”声。
他想救他。
可他不敢……
陆迟香似乎看透了他喉咙里的挣扎。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仿佛在说:看吧,你也就是个只会发抖的废物。
陆迟香收回了目光,不再看沈栖燕。他捡起那本残卷,用那只颤抖的手,将它举到眼前。他没有念那些“沈郎归后”的酸词,而是用一种嘶哑、破碎,却异常清晰的调子,念出了书页角落里的一行小字——那是沈栖燕昨天慌乱中留下的、属于他自己的名字。
“……沈……栖……燕……”
三个字,像三颗冰雹,狠狠砸在沈栖燕的头上。
全场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和咒骂。
“哈哈哈!这哑巴疯了!念支书名字!”
“反了天了!这是咒支书呢!”
“打死他!打死这个□□!”
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陆迟香身上。他踉跄着,却没有倒下。那本残卷被撕碎了,纸页像雪花一样漫天飞舞。苦涩的墨香在空气中炸裂开来,浓烈得让人窒息。
沈栖燕站在人群里,像一根被钉死在原地的木桩。他看着那些碎片,看着陆迟香在拳脚下摇晃的背影,看着那股熟悉的香气变成一种血腥的味道。
他想喊,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一张嘴,一口黑血喷了出来,溅在前面人的后脑勺上。
众人惊愕地回头,看见沈栖燕脸色惨白,双目圆睁,却像被割了舌头的牲畜一样,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语塞了。
在陆迟香用他的名字替他挡下所有罪责的时刻,他彻底失去了声音。
陆迟香终于在拳脚下倒下了。他蜷缩在地上,怀里还死死护着那几片残存的纸页。他侧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吐血的、失语的沈栖燕,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带着血丝的笑。
那笑,比风雪还冷。
沈栖燕双腿一软,瘫坐在雪地里。他不再试图发出声音,只是贪婪地、绝望地嗅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苦香。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需要舌头。因为陆迟香已经用他的沉默,替他把所有的罪名和诅咒,都刻进了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