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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燕(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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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粱燕

那口黑血吐出来后,沈栖燕觉得自己像只被拔了毛的鸡,浑身发冷,却又燥热得厉害。

批斗会散了。人群像退潮一样散去,留下满地狼藉和那股怎么也散不去的、混合着墨臭和血腥的苦香。赵队长骂骂咧咧地踢了一脚瘫在地上的陆迟香,见没反应,便挥挥手让两个半大孩子把他拖回了那个破窑洞,像拖一袋烂土豆。

沈栖燕想动,想跟过去,可他的腿像是被冻住了。喉咙里那股腥甜的余味还在,提醒着他刚才的失态。他想辩解,想说那诗稿不是他的,想说那个“沈”字只是他随手写的……可他发不出声音,只能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张着嘴,徒劳地呼吸着寒冷的空气。

“瞧你那点出息。”父亲沈振华走过来,嫌恶地看了他一眼,一把拽起他的胳膊,“还支边子弟呢,看见点血就吓成这样。滚回去!”

胳膊被拽得生疼,沈栖燕踉跄着被拖回窑洞。

陆迟香已经被扔在了炕梢,像一团破布。他蜷缩着,身上的破袄被撕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肤。那本残卷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下几片碎纸屑,沾在他的头发和衣领上,像死去的蝴蝶。

沈栖燕被父亲扔在炕的另一头。他不敢看陆迟香,只是死死地捂着喉咙,生怕那股苦香再从里面溢出来。

窑洞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风从破窗里钻进来,发出细而尖的“嘶嘶”声。

风细。

又是这两个字。沈栖燕的脑袋嗡嗡作响。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他想尖叫,想把这该死的寂静撕碎。

“……嗬……嗬……”

他试着发出声音,可出来的依旧是那种漏气的、像是喉咙里卡着痰的怪声。这声音让他觉得自己无比卑贱,无比可笑。他,沈栖燕,一个想回城的、有着大好前途的支边子弟,竟然被一个“哑巴”逼成了这副模样。

一种邪火从心底窜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炕梢那个蜷缩的身影。陆迟香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可沈栖燕知道他醒着。那股苦涩的香气,正从那具破败的身体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像看不见的蛛网,把他缠得死死的。

不能沉默。不能让他赢。

沈栖燕在心里对自己嘶吼。他必须用声音来证明自己还活着,证明自己才是这里的主人,证明陆迟香才是那个卑贱的、该死的“哑巴”。

“……脏……脏东西……”他努力地调动着声带,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活……该……”

这两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可他成功了,他发出了声音!虽然难听,虽然破碎,但那不再是那种令人绝望的“嗬嗬”声。

他看着陆迟香,等着他的反应。等着他恐惧,等着他求饶,或者,等着他愤怒。

可陆迟香依旧没有动。

过了很久,久到沈栖燕以为他真的死了的时候,陆迟香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短的笑。

“……嗤……”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情绪。就像是一根针,轻轻地在沈栖燕紧绷的神经上拨了一下。

然后,陆迟香动了。他没有看沈栖燕,只是极其缓慢地,把脸往破棉袄的领子里缩了缩,像一只在寒风里护住脑袋的燕雀。

这个动作,比任何反击都更具杀伤力。

它意味着,沈栖燕所有的嘶吼、所有的挣扎、所有试图用声音填满寂静的努力,在陆迟香眼里,都不过是聒噪。他根本懒得回应,只是像一只躲进梁间的燕子,用沉默和疏离,把自己封闭起来。

沈栖燕张着嘴,那句“脏东西”的后半截,被死死地堵在了喉咙口。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跳梁小丑,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声嘶力竭地表演着,却连一个观众都没有。

粱燕。

他成了那只在梁间叽喳、自以为是的燕子。而陆迟香,才是那个在风雪中沉默、却拥有着整座荒原的枯骨。

沈栖燕颓然倒下,不再挣扎。他侧着身子,看着黑乎乎的窑顶,听着自己粗重而难听的呼吸声,和那细而尖的风声交织在一起。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试图用声音去对抗。他开始学着用一种更加卑劣、更加恶俗的方式,去掩盖内心的恐惧。

他不再沉默,而是变得聒噪。他开始用粗俗的笑话、刻薄的言语、甚至是模仿王招娣那种尖利的嗓音,来填满这死寂的窑洞。他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狗,对着那个沉默的“主人”,发出虚张声势的、难听的吠叫。

因为他知道,只有让自己变得和这黄土一样粗鄙,才能掩盖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名为“陆迟香”的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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