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赫世家庶子无席(第1页)
一路北上,烟雨渐歇。
方才城南街巷的温软烟火彻底被抛在身后,越靠近虎丘山麓,周遭氛围便愈发沉凝肃穆。青石板路规整冷硬,两旁林木森森,层层叠叠的朱红院墙连绵起伏,隔绝了城外所有市井喧嚣。
拥翠山庄正门巍峨气派,石狮踞守、高门悬匾,鎏金的大字在薄暮水雾里沉敛夺目,尽显百年世家的鼎盛威严。
可这般煊赫门第,从来与谢御风无关。
马车停在侧门偏道,不敢靠前正门。守门仆役冷眼扫来,认出是久不在府的谢御风,脸上毫无半分归府礼遇,只剩敷衍的淡漠。
“二公子回来了。”仆役语气平平,连躬身的礼数都懒怠做足,目光掠过他身侧身姿挺拔、后背负着漆黑重刀的燕云舒,
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打量与轻视,却不敢多言,只淡淡补了一句,“府中近日筹备堂兄冠礼,主院忙乱,各处院落皆有排布。您的住处,照旧是西跨院。”
一句“照旧”,道尽常年常态。
谢御风神色未变,仿佛早已习惯这般轻慢对待,只微微颔首,低声应了一字:“嗯。”
他步履从容,率先踏入府内,燕云舒静默随行。一路穿廊过榭,越往内走,越能分明感受到这座世家府邸的冷暖偏颇。
主院方向雕梁画栋、灯火预备,往来下人步履匆匆、穿梭忙碌,处处皆是筹备冠礼的喜庆热闹,花木修葺整齐,亭台纤尘不染。
可不过一墙之隔,西侧巷道便瞬间冷清荒芜,草木肆意丛生,少有人迹。
一路行至西跨院门前,萧瑟感扑面而来。
这里是谢御风从小到大的居所,亦是他生母当年留在谢家唯一的旧居。
数月前他远赴儋州游历,一走便是半载,府中无人过问、无人打理,更无下人奉命清扫值守。院门虚掩,铜环落满薄灰,
墙根生着细碎青苔,檐下蛛网细密缠绕,随风轻轻晃动。
推开门的一瞬,一股微凉的尘气扑面而来。
屋内桌椅案几尽数覆着厚灰,窗棂紧闭,光线昏暗,落尘积在书架、床沿、旧妆台各处。角落里落着枯叶碎絮,地面薄灰留着风穿窗隙的浅痕,整座院落死寂荒凉,像是被整座谢家彻底遗忘的一隅死角。
燕云舒驻足门前,眸光轻轻扫过满目荒芜,心底悄然一沉。
她方才在城南市井所见的谢御风,是温柔细致、会默默记下旁人喜好、耐心挑选零碎甜物的温润少年,是眼底藏着烟火善意、沉稳妥帖的人。
可此刻眼前这座荒凉小院,才是他扎根数年的真实归处。
谢御风神色依旧平淡,无波无澜,似是早已看惯这般光景,半分讶异与难堪也无。他抬手轻轻拂去门框落灰,动作熟稔得让人心涩,仿佛每一次归府,都要先坦然接纳这一身清冷尘埃。
“久无人来,积灰重了些。”他轻声开口,语气清淡如常,听不出半分委屈怨怼,“委屈你暂且陪我住这里几日。”
燕云舒微微摇头,嗓音沉静:“无妨,落脚而已,何处都一样。”
她从不在意居所繁华破败。可她此刻却莫名在意谢御风这习以为常的隐忍。
二人踏入院中,脚步声落在空旷庭院里,竟生出几分空洞回响。
暮春的风穿过荒芜廊下,轻轻拂动檐下密网的蛛网,细碎尘絮簌簌飘落。廊边几株旧时栽种的草木无人修葺,枝叶肆意杂乱,半数枯蔫、半数乱生,全然没有主院花木那般规整精致、专人照料。
行至正屋,谢御风抬手推开紧闭的木窗。
吱呀一声轻响,闭塞许久的房间终于透进薄暮天光与微凉风息,驱散了满屋沉闷的尘气。天光洒落,清晰照出屋内陈设的陈旧简朴,无一珍奇摆件、无一华美装饰,唯有旧木书架、素色桌椅,还有角落里静静立着的一方老旧妆台——那是他生母遗留的旧物,多年未曾更换,也无人问津。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几道嬉笑喧闹声,由远及近,刻意不加掩饰。
“听闻二公子今日从南边回来了?儋州游历半载,倒是自在逍遥。”
“自在又如何,终究是庶出旁支,再游历四方,也挤不上嫡脉的台面。再过几日便是二房谢瑾来堂兄的冠礼大典,满堂权贵宾客云集,这般盛世光景,可轮不到他落座。”
“也是,生母出身低微,无家世依仗,在府中本就可有可无。这西跨院荒了半载,也没人想着派人打扫,可见府里从未将他放在心上。”
几句闲言碎语,轻飘飘落在院墙之外,字字刻薄、句句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