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迪（第1页）

李佑安站在木屋前的拐角，没有过去敲门。

隔着一道矮篱，院子里晒着几串蘑菇和一把不知名的草，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面包香比刚才更近了，夹着一点烤过头的焦味，是从屋子里飘出来的。

十分钟前她穿的还是那件印着赞助商名称的、参加残奥会发的志愿者纪念短袖，脚上一双踩着会嘎吱嘎吱响的洞洞鞋——哦，在广东上学的北方人是这样的，直到最后她也还是没习惯穿人字拖出门，这已经是她对广东火辣天气妥协后的结果了。

而现在她身上是一套深靛色的长斗篷，兜帽放下来能遮住半张脸。料子初看是粗纺的哑光布，很朴素；可她一动，布面上就浮起一层极淡的光，像有人把月光纺进了线里。

「这身是我按今日运势配的！主题是塔罗牌的星星。」小野来了精神，「我早就想给人弄这么一身了，可是以前的宿主都——」

“……都怎么？”

「唉，都没咱这么熟嘛！换装游戏赛高——！我要玩个够！」

李佑安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茬。

她走向矮篱，向里面看去。

最先看见她的是个狼耳朵的小男孩，顶多七八岁，正踮着脚往晾绳上搭一块湿布。一扭头看见她，“咦”了一声，布直接掉在了地上，于是手忙脚乱地开始拍打那块布，看上去可爱又滑稽。

李佑安看过去，男孩的头顶慢慢浮现出一行颜色浅淡、像铅笔手写出的小字：「狼耳朵的小男孩」。

她眨了下眼，字还在。抬头看向屋门口那个探出半个脑袋的小姑娘——

「扎歪辫子的小姑娘」

再转向门槛后面的阴影——

「躲在门后的精灵女孩」

「怎么样？」小野的声音冒出来，听着挺得意，「我刚做的。看见没？方便你认人。对了，到了人前你就别说出声了，和我交流用心灵感应就行。」

「用特征认人吗，我以为会是名字。」

「这不是还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额，还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吗。」小野磕巴了一下，「等我认识了他们，会把名字换上的。」

「你倒是挺会用笨办法。」

「不讲不讲，这叫实时人工更新服务。还不是为了省能量养你，只好人工智能改成能工智人，亲力亲为为您提供服务了。」

她笑了笑，目光落在门后那个精灵女孩身上。

小姑娘真可爱。尖尖耳朵从浅色头发里支出来，眼睛是很浅的绿，明亮又柔软，像刚抽芽的叶子。她半个身子缩在门后，只露出一点点脸。

“哎呀——”李佑安压低声音，自言自语地说，“好萌。”

「你口水别流出来了……嗯，真可爱。」

「小野，给我糖。我原来那件衣服口袋里应该有——好像还是你送我的来着。」

「哦，那个。那个直接拿出来会很奇怪，我帮你把外包装剥掉吧。」

脑海里悉悉索索地响着，看来是在撕包装袋。

过一会儿，李佑安手心里一沉，摸出了一颗水果味的薄荷糖。她弯下腰，朝门后那个方向晃了晃。

“嘿，”她放轻声音，“小朋友，要吃糖吗。”

小姑娘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跑得连影子都不剩，徒留李佑安举着糖沉默。

「哈。」

「闭嘴。」李佑安闷闷不乐地把薄荷糖扔进自己嘴里，嘎巴嘎巴嚼碎了，好像在咬什么人一样。

「我没说话，我那是在笑——不怪我哦，谁叫你搭讪技巧这么烂，跟拐卖小孩的坏人似的。」

小野忽然噤声。一个女人从柴垛后面直起腰，手里握着斧头。她个子很高，肩膀宽。应该是为了方便干活，袖子挽到手肘的位置，因此让人不自觉地注意到她小臂上横着的那道醒目的旧疤，从手腕一直划到肘弯。

“你好，姑娘，原谅格林达，她不是怕你。”她向李佑安偏了一下头，一边开栅栏门一边这样说道，声音里却并没有多少抱歉的味道，反而似乎有点自豪，“她是怕你身上这身衣服。穿得起你这种衣服的，要么是大户人家，要么是替大户人家办事儿的。格林达之前挨过那群*脏话*狗崽子的打，虽然现在还分不太清想要抱她的人和想要打她的人，但是已经能分清衣服了。”

李佑安低头看了看自己。

最上面别着一枚胸针。很小，做得却细——一颗八芒星，星下面有个女子低着头，正在往水里倒什么。袖口、下摆、兜帽的边缘都绣着暗银色的线，一圈很小的符号顺着她的动作流动着暗光：一颗八芒星，两座塔，一只倾倒的罐子。

在这座林子里，这身衣服不仅仅是衣服，还是一句自我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