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振翅极限(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初夏的风裹着稻田潮湿的热气,午后两点的日头把整片田埂晒得发白。学校放学的铃声刚散,三三两两的学生沿着水泥路勾肩搭背地走,吵吵嚷嚷的。只有琥珀一个人,踩着黄泥小路,不断往前跑。帆布鞋边缘沾满湿泥,风灌进领口,把身后的声音全都隔绝在外。

对琥珀来说,奔跑是她唯一的安静地方。

同龄的孩子嫌她闷,不爱跟她玩跳皮筋、丢沙包。有人拉她,她摇摇头,转身钻进草丛里。久了,再也没有人会叫她一起走。

“琥珀!等等我们——走大路啊!草丛里有蛇!”

两个同班女生站在路边朝她喊。

琥珀脚步没停,侧过头,声音被风扯得很淡:“不用,更近。”

“你别老往野地里钻,小心摔着!”

“知道了。”

简单两句话,她加快速度,很快消失在齐腰的野草里。

她的书包侧袋常年塞着一只洗干净的玻璃果酱瓶。标签早被她一点一点撕干净了,瓶身透亮,能看见里面关着的东西。这是她最重要的容器。

她放慢步子,屏住呼吸,目光扫过层叠的草叶。一只金棕色翅膀的蝴蝶停在一朵野蓟花上,缓慢地开合翅膀。琥珀弯腰伏低,像一头安静的幼兽,慢慢靠近。距离够了,她猛地探出手,轻轻一合,蝴蝶就被她扣在掌心里。它挣扎着,薄薄的翅膀不断颤,细碎鳞粉落在她指尖上,微微发痒。

琥珀没有表情。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团不断挣动的触感,好像在看一件正在慢慢变慢的东西。她站直身子,指缝松开一条细缝,蝴蝶拼命往外扑。她没有笑,眼睛黑漆漆的,像没风的深水。

“别急。”她低声说,像在跟一个熟人说话,“很快就安静了。”

她坐到田埂一处废石墩上,拧开瓶盖,把蝴蝶放进去。蝴蝶在玻璃瓶里来回撞,砰砰的,撞在光滑的瓶壁上,声音闷闷的。她撑着下巴看着,一看就是很久。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翅膀要断到什么程度,它才不会飞?如果不会飞了,不再挣扎了,是不是就不会再走远了?

等蝴蝶撞得渐渐慢了,她把手指伸进瓶口,捏住它一侧翅膀的边缘。轻轻的撕裂声在田野里很清楚。一小块蝶翼被撕下来。蝴蝶猛地扭动,在瓶底打转。琥珀没有移开视线。她继续撕。一片,又一片。彩色翅片零散落在瓶底,像撕碎的纸屑。到蝴蝶只剩一小截翅根,再也扇不动了,只能徒劳地颤抖,她才打开瓶盖,把它倒在地上。鞋底踩下去。一声极轻的脆响。挣扎彻底停了。

琥珀低头看着脚下那团残骸,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说:“这样就不会乱飞了。”

她收好瓶子,继续往草丛深处走。那天运气不错,她又捉了一只蚂蚱和一只蜜蜂。她回到曾祖母家后院的角落,那儿有一片被藤蔓遮住的死角,很少有人来。那是她自己的地方。

她拿出蚂蚱,捏住它,把它修长的后腿一根一根弯折。骨头断的声音很细,一下,又一下。蚂蚱蹬着剩下的脚,想逃,逃不了。蜜蜂她处理得更小心,先摘掉蜇针,再一截一截拔掉六只足。蜜蜂嗡嗡地振着翅膀,像在求饶。

“琥珀——你又在那儿摆弄虫子?”

曾祖母拄着拐杖从院子里走过来,远远地叫她。琥珀把瓶子藏到身后,转过头。

“没有啊,我乘凉。”

曾祖母走到她跟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零落的虫腿,沉默了一会儿。

“……别折腾这些活物。万物都有灵性。”

“可它们只是虫子。”

“虫子也是活生生的。如果别人这样对你,你疼不疼?”

琥珀认真想了一会儿。

“……疼到动不了了,就不用乱跑了。”

曾祖母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以后别弄了。晚上给你煮红薯粥。”

琥珀点头。

“嗯,记住了。”

她没有顶嘴。但她心里不这么想。活的东西总是要跑的。只有不动的东西,才能一直留得住。

日子一直这样过,直到小学四年级那个秋天。

那天傍晚,她抄近路穿过村外荒地。草丛里忽然窜出一条黄毛野狗,瘦得厉害,看见她一个小孩,立刻压低身子,喉咙里滚出低吼。琥珀停下来,没跑。狗猛地扑上来,一口咬在她左腿肚子上。布料裂开,痛感猛地钻进去,温热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浸透了袜子。

她还是没有哭。她往后退了几步,低头看了一眼咬住自己不放的狗,然后弯腰捡起脚边一块棱角锋利的青石。

“你弄疼我了。”

她说。

石块砸下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