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我的画室里(第2页)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绷紧了。那个动作没有任何问题。他只是把一个笔筒扶正了。
但奥菲亚在底下猛地坐了起来。像一只沉睡的猫被什么声音惊醒,瞳孔瞬间收紧,耳朵立起来,全身的毛都竖了。
她开口了。和之前任何时候都不一样——没有懒洋洋的嘲讽,没有漫不经心的点评。她的声音在底下绷成一根线,又轻又快,像警告:
「他太像了。」
何溪子僵在椅子上。
李青汉抬头看她:“何老师?”
“……没事。你继续。”她的声音稳住了。
但奥菲亚没有稳。她在底下像一只发现巢穴入口有陌生气味的野兽,来回走动,焦躁不安。何溪子能感觉到她的情绪——那里面有不耐烦、有警觉、还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类似恐惧的东西。奥菲亚从来没有恐惧过。她从来只有愤怒和偏执。
但这一刻,她在底下说:「他太像那个人了。」
何溪子的心口猛地一紧。那个人。哪个?
奥菲亚没有回答。她缩回去了。像一道被突然拉开的门又猛地关上,何溪子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了——彻彻底底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安静。
她攥紧了桌沿。
李青汉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合上了笔记本:“今天就到这儿吧。标注标准我回去整理一版发你。”
何溪子点头,站起来送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李青汉换了鞋站起来,手已经搭上门把手,忽然侧过头说了一句:“何老师,你们家绿萝新长了两片叶子。”
何溪子愣住了。
李青汉已经开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何溪子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耳朵里的声音只剩自己的心跳。
她转身快步走到窗台前,去看那盆绿萝——真的长了两片新叶。嫩绿色的,卷着还没完全展开,很小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她上次浇水的时候没发现。他坐在画室里四十分钟,离窗台隔着一整间客厅,他怎么看到的?
奥菲亚在底下极其安静。不是退回深处的那种安静,是睁着眼睛却不出声的那种。何溪子能感觉到她蹲在壳的入口处,看着同一扇窗户,看着窗台上那两片新叶,一言不发。
何溪子在心里问:奥菲亚。
没有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那个人是谁?
奥菲亚的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很深很深的水底有一道阴影缓缓游过去,停在看不见的地方。
何溪子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过来,银灰色的叶背在黄昏的光里闪了一下,她才慢慢蹲下去,把额头抵在窗台边缘的瓷砖上。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站起来的时候小腿麻了,扶着墙走回画室,看见李青汉的铅笔还留在桌上——他画完示意图忘了放回笔筒的铅笔,一根HB,笔杆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牙印。
奥菲亚在底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一条鱼在水底翻了个身,尾巴拍了一下淤泥。
何溪子把手缩回来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画室里,翻开速写本。没有画蜗牛,没有画狐狸。她在空白页上写了一个日期。
七年前。
然后她在这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长长的横线。
横线的末端,她没有画句号,画了一个问号。
奥菲亚在那个问号旁边,用何溪子的笔迹——却不是何溪子写的——添了一行极小极小的字:
「别问了。」
何溪子看着那三个字,把速写本合上。
窗外月亮刚升起来,照在窗台那两片新叶上,嫩绿色被月光洗成了淡淡的银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