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单(第1页)
同益会馆唱到第三晚,箱房先出了问题。
头一晚还看不出来。水里抢出来的衣裳都晒过,摸着也干了,但连穿几场,里头泡过水的地方才一处处显出来。午后何秀贞刚把一件褶子抖开,袖里便掉下来半截发脆的衬布。
她捏在手里看了看,把旁边正伸手来拿衣裳的林允和挡了回去。
“别动。”
林允和立刻缩手:“又怎么了?”
“里面糟了。”
外头看着还好,翻开袖口,衬布已经起了一层毛,针脚一扯就松。何秀贞又翻了两件,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赵成礼正在旁边系腰带,探头看了一眼。
“还能穿吗?”
“今晚能。”
“明晚呢?”
何秀贞抬头:“你要是肯不动,能穿半年。”
赵成礼低头把腰带重新系紧:“那还是算了。”
何秀贞把几件有问题的衣裳单独挑出来,又叫人去拿纸记。洪水那天抢出来的东西太多,当时只顾着晾干,坏到什么程度也没工夫一件件查。如今戏重新唱起来,衣裳上身,乐器开声,毛病也跟着出来。
胡琴有一把琴筒开了细缝,弦临时还能紧,声音却发虚;鼓架的一只脚泡涨以后不平,底下垫了两层纸才稳住。连后台那只常用的妆箱,抽屉晒干以后也缩得不一样,拉到一半便卡住。
严松年听完,只问何秀贞:“今晚误不误?”
“不误。”
“那就先唱。”
“我也是这么想。”
“明天呢?”
何秀贞看了他一眼。
“明天再花钱。”
赵成礼在旁边听见,立刻道:“这句话听着就疼。”
何秀贞没理他。
第三晚的戏照常开了。
会馆前厅比头一晚顺了许多。章启元终于不再亲自守赈济箱,多加了个人看门,免得有人散场时从侧边往后台绕。第一晚临时添出的椅子撤掉一排,过道宽了,卖茶的也不用每回都侧着身子钻过去。
到了散场,后台却没前两天那么松快。
同益会馆只留了三晚,今晚一过,东西得重新收。戏园那边木板已经补了大半,墙也干得差不多,只是电工下午又去看过一遍,说主线能接,后台两处旧线还得换,最快也要再停两天。
管事听见“两天”,脸就没舒展开过。
众人收东西时,他把账本摊在前厅一张空桌上,一笔一笔往下记。
场租、电灯、车脚、临时雇来的搬运;水灾以后修门、换木板、查线路的钱;送去外头重绷的鼓皮,几件必须拆开的戏衣,还有从前几天开始就不断添进去的零碎开销。
算盘珠子拨到后来,赵成礼抱着一捆长靠从旁边经过,听了半天,脚步越来越快。
管事抬头:“你跑什么?”
“怕你算到我头上。”
“你值几个钱?”
“那更不能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