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添坐在靠窗的位置(第1页)
盛望做了个梦。
梦里他坐在教室里,窗开着,梧桐叶被风吹得翻来翻去。他趴在桌上,脸埋进手臂里,耳边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近,近得像贴着耳朵响的。他想抬头看看是谁在写字,但怎么也抬不起来,整个人像被压住了,沉在桌面上,只能听见那个声音,一下,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后来声音停了。有人伸过手来,把窗往左推了五厘米。风变小了,吹在他后颈上,凉凉的,但不再往领口里灌。他想说谢谢,嘴张不开。那只手收回去的时候,指尖擦过他的头发,很轻,轻得像没碰过。
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亮透了,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白花花的,照在天花板上,把那道裂缝照得很清楚。盛望躺了一会儿,觉得后颈上还留着梦里那股凉意。他抬手摸了一下,皮肤是温的。他坐起来,揉了揉脸。隔壁没有声音。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多了。
他穿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江添已经不在客厅了。厨房锅里有粥,圆桌上放着一盒牛奶,常温的,没拆封。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陈敏的字:“我去早市了,江添去学校拿竞赛材料,你吃完自己过去。”
盛望把牛奶拆开喝了一口。还是常温的,不冰。他想起昨天江添递纸巾的样子,想起那个深蓝色水杯上贴着的白色标签,想起梦里那只关窗的手。他把牛奶喝完,盒子捏扁扔进垃圾桶,背上书包出了门。
今天他一个人走。出了巷口往左拐,进了那条种满栀子花的巷子。早晨的花香比中午淡,比傍晚浓,夹在风里,一阵一阵的。他走到学校后门,刷了卡进去,上了三楼。
教室里人不多,早自习还没开始。盛望从后门进去,看见江添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物理竞赛书,右手拿着笔在草稿纸上演算什么。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袖衫,袖子推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手腕。盛望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深蓝色的水杯放在桌角,白色标签朝外,上面用黑笔写着两个字。
“江添”。
他自己的名字。写在杯子上,贴了标签,用黑色马克笔,笔画很粗,像是怕磨掉。
盛望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桌肚。江添没抬头,笔还在纸上走,但盛望注意到他的左手动了一下,把那个水杯往桌角里面推了推,标签转了个方向,朝墙了。
盛望没问。他把课本拿出来,翻到早读要背的篇目,读了几行,走神了。他偏过头看江添——江添低头写题的侧脸很专注,睫毛在眼下投着一小片阴影,鼻梁很直,嘴唇抿着,偶尔动一下,像是在默念公式。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他右肩上,把深蓝色的布料照出一层浅浅的绒光。他坐的位置,是整间教室里采光最好的地方。靠窗,靠后,不引人注意,但能看见整间教室,也能看见窗外整棵梧桐树。
盛望忽然想到一件事。
陈知予说,去年有个转学生坐江添旁边,坐了一个礼拜就搬走了。陈知予说,江添以前从来不跟人同桌。但盛望来的时候,江添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了他。那张桌肚里用修正液写着“江添”两个字的桌子,是江添坐了很久的。他坐了那么久,从高一到高二,一个人占着那张桌子,靠窗,最后一排。
他把那个位置让给了盛望。
盛望捏着课本的手指紧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坐的椅子——木头椅子,坐上去有点晃,桌面上有圆规刻出来的痕迹。他伸手在桌肚里摸了一下,摸到那个修正液写的名字。凸起的,摸得出来笔画。江添。写得很端正,一笔一划的,像是写的时候很认真。
“盛望。”
他抬起头,江添正看着他,手里捏着一张纸。
“竞赛班报名表。”江添把纸推过来,“物理的,你报不报?”
盛望接过来看了看。报名表上已经填了一个名字,江添,字迹工整得像印刷的。下面还有几行空着。盛望看了一眼江添:“你让我报?”
“你物理不差。”
“你怎么知道?”
“昨天那道题,你自己做出来了大半。”
盛望想起来了,昨天物理课那道题,他只做到一半就卡住了,后来是江添推过来一块橡皮,上面写着“动量守恒”。他顺着那个思路往下推,最后确实做出来了。但那道题他做得很吃力,花了好几分钟。
“我基础没你好。”盛望说。
“可以补。”江添把笔放在报名表旁边,“还有一个月,来得及。”
盛望看着那张表。物理竞赛班,每周三和周五晚上加课,周六上午集训。他之前学校没有这种班,来了这边才知道,省重点高中有竞赛培养体系,江添这种成绩的,从高一开始就在竞赛班了。
“你高一就在竞赛班了?”他问。
“嗯。”
“那你去年为什么没去市级比赛?”
江添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不想去。”
盛望没再追问。他拿起笔,在报名表上填了自己的名字和班级。字写得不太好看,跟江添的放在一起,显得潦草。他把表递回去,江添接过去看了一眼,折起来放进文件夹里。
早自习铃响了。语文老师进来让所有人背《逍遥游》,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读书声。盛望翻开课本,背了两段,又走神了。他想起刚才江添把水杯转过去的动作,想起那个标签上写着自己的名字。他想问那个杯子是什么时候写的,为什么写他的名字,是陈敏让他写的还是他自己写的。但那些问题堆在喉咙里,被他一个一个咽回去了。他学会了,跟江添相处不能问太多。问多了,他就把口子收得更紧。得像他关窗那样,一点一点来。
早自习下了之后,陈知予转过来,看见盛望桌上的物理竞赛报名表,眼睛瞪了一下。
“你报竞赛班了?”
“嗯。”
“江添让你报的?”
盛望看了一眼江添,江添已经不在座位上了,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了。盛望点了点头。陈知予吹了声口哨,压低声音:“你知道江添在竞赛班什么水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