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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溟(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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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溟山高,行至半途便见云雾缭绕,朝上朝下都是茫茫的白,轻飘飘地绕在石阶上。

走了这不知多久,岑芥舟倒是并没有感到有多疲惫,毕竟自幼便是个没爹没娘的弃儿,每日都要干着没人爱干的累活换口带着石子的饭吃,如今不过爬几步山,自是无伤大雅。

只是这宛若踏在云上的滋味属实不好受,没有尽头的石阶更是如同他的前路般叫他看不分明,即便看透了又能如何呢,他总也无力反抗。

冷风灌进了他的衣领,令岑芥舟想起了山下的冬天,那时他只能睡在灶房后门的柴堆上,清晨冻醒时,浑身都在发僵,主人家与他年岁相仿的小公子嫌他动作慢,便拿根鞭子抽上了他的小腿,留下一道皮开肉绽的缺口,蚯蚓般攀附其上。

那日是小公子的生辰,厨房新蒸了新式的糕点,他自是连气味都别想闻到。夜里他饿得睡不着,溜进灶房偷了个白日里没吃剩的馒头,还没吃上两口便被路过的厨娘发现,主人家赏了他一顿板子,将他撵了出去。

他发着高烧在街上浑浑噩噩地晃荡了两日,终是两眼发黑昏死了过去,再醒来病痛消去了许多,他还以为会见到鬼使阴差,谁曾想见到的却是一个气度不凡的白衣仙人。

白衣仙人见他醒了便问:“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姓。”他感到这回应难以启齿,他没有名姓,弃儿不需要有名姓,旁人呼来喝去只需一个“你”字即可,他在这茫茫世间是孑然一身的,没有一个人需要他。

那一瞬间他甚至有想过自己拟一个——拟不出来,亦或是随意报个他人的——不甘心,于是只能万分不愿地答了实话。

“也罢,你便叫芥舟罢,岑芥舟。”白衣仙人并未如何思考便道。

这是他头一回拥有自己的名字。不是阿猫阿狗,也不是不堪入耳的唾骂,而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属于他一个人的名字。

“就快到了,”白衣仙人许是觉出了他的不安,“学会御剑前,这山路总得要走上一遭。”

“我没有不乐意走。”岑芥舟不知如何作答,但又不好意思沉默不语,遂干巴巴回了一句。

这话半真半假,他是不乐意走这看不见头的路,但他乐意离开那个没人要他的尘世,两笔账核算一番,倒也不亏。

“不必紧张,”白衣仙人好心地提点道,嗓音平和温润,“我们到了。”

“我名唤弥若水,既然是我从这市井中将你带出,自是能担得起你一句师尊——日后你便在此处修行罢。”

岑芥舟低垂的脑袋在这长长的一路上头一回抬了起来,入眼的便是一块黑底白字的牌匾,上头的字岑芥舟自是不认得,只觉得畅若行云,煞是好看。

心底荒芜忽而松动了几分,点点暖意顺着干涩的裂隙透了上来,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深重的犹疑和惶恐。

他既无显赫家世,也无深厚根基,就这么一无所有地得了这天大的机缘,怎么看都透着点怪异。

这世上没有无端的好事,这点他心里门儿清。

不过如今领着他的这位弥若水看着也不像是什么坏人,不是坏人就不会要他的命,不要他的命便总不至于比他从前的境遇更坏。

从前饥寒交迫、朝不保夕的日子,是他打死也不会愿意回去的阎罗地狱,那怕这眼前未知的仙途亦是危机四伏,他也得死死攥住。

“是,”岑芥舟恭顺地应了,过了半晌才又补上了称呼,“师尊。”

岑芥舟仰着头向上望,见琼楼玉宇隐在重峦叠嶂间影影绰绰,比他从前侍奉过的最显赫的富户所住的都要好上不知多少,不禁定在原地愣住了。

他是个见识浅薄的,是以在感叹完此处富贵完才想到了修行,街西说书的瘸子说到过修行,说修行者仙风道骨,可以不吃不喝,要摒弃七情六欲——这么看来成仙也没什么好的,但起码可以不饿肚子。

抬脚越过门槛,胸口那道旧伤忽而有些发烫,但这莫名的热意很快便褪却了,他也不甚在意。进到门内的感觉还令他感到有几分不真实,他垂着眼老老实实地不去四处张望,努力让自己不被任何人注意到。但在弥若水身边,这显然不太可能。

沿途弟子问安之声不绝于耳,偶有好奇的目光会落到他身上,弥若水便会解释一句这是我新收的弟子,于是那些或探究或艳羡的目光便会齐刷刷收回去,替换成一句句亲昵的师弟。

岑芥舟望着他们干净利落的弟子服,再看自己穿的这一身破烂便有些自惭形秽。见终于到了弥若水所说的住处,不禁松了口气。

“你便宿在东边那间屋子,隔壁是你师兄,他性子独,若有事可以找我或者是下头的管事弟子。阿洄也出来罢,来见见你师弟。”

岑芥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正巧碰上了那位师兄的目光。那双黑玛瑙似的眼里空落落的不含其他,却无端惹得他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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