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明视角(第1页)
凌晨四点的高原,夜色沉得像一块浸过水的黑布,密不透风。没有星月,连绵的雪山全部消融在浓雾深处,分辨不出天地的边界。山风被寒雾裹住,吹到身上不是锋利的割痛,是一种渗进骨头里的冷,一丝丝钻透衣物,顺着毛孔往血脉里面沉。四下静的可怕,连夜间鸟兽的声响都全部消失,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压抑,压在整片山林之上。
我站在泥泞的山道尽头,手里攥着那枚红色的头盔吊坠。金属外壳冰凉,棱角硌进掌心的肉里,留下一圈深深的压痕。吊坠的原型,是她出事那天本该戴在头上的头盔。那场车祸,我永远忘不掉。我想和她分手,她死活不同意,她一个孤女,就算死了也不会掀起什么波浪。。。。。。
那天出门,我故意忘记戴头盔,她随手把头盔摘下来递给我。车祸来的猝不及防,剧烈的撞击,金属扭曲的巨响,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她没有头盔的保护,重重撞在车体之上,当场没了气息。
事故认定是交通意外,警察、朋友,所有人都只把它当作一场命运无常的灾祸。
只有我清楚内情,是我故意没有戴头盔,本该护住她性命的东西,护住了我。我没想让她这么快就死的,这突如其来的车祸是天意,是天要收她,与我何干。
从那天起,恐惧就扎根在我骨头缝里。我不怕法律追责,事故报告掩盖了我的过失,现实里没有人会来审判我。可我怕她,我怕她的魂魄带着不甘找上门,夜夜质问我为什么不戴头盔,为什么害死了她。而且最近可欣动作行为越来越像舒心,是她回来了吗?
无数个深夜入睡,一闭眼就是车祸刺耳的撞击声,是她临死之前错愕痛苦的脸。我总感觉家里的角落有影子晃动,关门的声响、风吹窗帘的动静,每一点细微动静,让我浑身汗毛直立。
我不想忏悔,更不会忏悔。我只想找一个办法,把她牢牢困住,让她不能随意过来纠缠我。偶然听闻高原深山之中,有位背弃正道的喇嘛,会施展拘灵的禁术,可以把亡魂封进器物之中隔绝阴阳,叫她不能出来扰人。
那枚头盔吊坠,是我特意定制的,复刻了她那个头盔全部纹路。我要借这件和她性命紧紧相连的物件,当作囚笼,把她飘荡在外的残魂关进去。让她永远困在方寸金属之内,我要把这个吊坠给可欣,即便没有困住她,也让她找可欣索命,我得活着,我把可欣送给她当容器,当然了,大师如果封住了她,那她再也无法出来寻我。
为了自保,我甘愿触碰这片土地上人人避讳的禁忌。脚下山路泥泞湿滑,烂泥混着碎石,每一步都走的不稳,寒雾漫过脚踝,裤脚很快被露水浸得冰凉。这条路我托当地人打听清楚,藏在密林深处,少有人踏足。山下的藏民提起木屋里面的喇嘛,皆是讳莫如深,说他修习旁门阴法,沾染重重业障,正信之人绝不会靠近他的门庭。
越往山上攀登,高原稀薄的空气压迫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寒凉,刺得喉咙隐隐作痛。整片山林沉睡在黑暗当中,看不到一点人间灯火,我仅凭记忆辨认路径。掌心死死攥紧红色吊坠,金属的凉意源源不断传来。我能隐约感受到一丝微弱飘忽的气息,那是车祸之后,依旧飘荡在世间,属于她的残息。
它在四处飘荡,我时时刻刻都在害怕,这缕残魂什么时候就会寻到我的身边。
不知跋涉多久,密林缝隙之间,终于透出一点昏黄摇晃的光。灯火微弱,在无边黑暗里面摇摇欲坠,不像是寻常人家温暖的灯火,带着一种灰暗诡异的质感。
我的脚步顿住,心脏狂跳不止。脑海不受控制回放车祸那一幕,刺耳的碰撞声仿佛还回荡在耳边。
晚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呜咽声响,像是女子低声啜泣。我伸手拨开横挡前路的枝桠,木刺划破手掌,温热的血珠渗出来,滴落在地上,转瞬被冰冷的泥土吸收。
越靠近木屋,周遭的氛围愈发诡异。流动的浓雾骤然静止,山风完全停歇,整片山林彻底死寂。空气混杂着陈旧酥油的苦味、朽木腐烂的霉味,还有一缕说不清的阴冷,沉沉笼罩周身,头皮一阵阵发麻。
孤零零的木屋就立在坡顶,木板发黑腐朽,墙身布满裂缝,常年饱受风雪摧残。门窗紧闭,昏黄灯火从木板缝隙漏出来,把屋内晃动的人影投射在窗纸上,影子扭曲拉长,看上去格外怪异。
我抬起手,叩响木门三下。
沉闷的叩击声消散在寂静山里,隔了数秒,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缓缓推开。
站在门后的喇嘛,一身褪色发黑的旧僧袍,布料肮脏起球,早已没有佛门该有的清净庄严。灰白杂乱的头发垂在额前,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珠浑浊灰暗。他抬眼望向我,仅仅一眼,仿佛就看穿我心底深藏的恐惧与罪孽。
“来了”他嗓音干涩粗粝,像是长久在风雪之中嘶吼过。
我没有答话,侧身低头走进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