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入寒毒(第1页)
日子像山涧的溪水,看似平静,却日日夜夜不停歇地向前流淌。转眼间,竟然又过了一年。
华阳宫的四季很美。春日繁花似锦,夏夜萤火如星,秋时层林尽染,冬来素雪凝华。哥哥总会在不同的季节,带我去看不同的景致。他说,要让我的新记忆里,装满美好的东西。
我也确实觉得很幸福,幸福得有时候会忘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比如,每天早上醒来时,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不像是睡不好,因为没人叫我的话,我能一觉睡到未时,那更像是一种从身体内部透出来的倦怠,仿佛夜里没有休息,而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起初我以为是伤后体虚,没太在意,可这感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日益加重。
还有我的鼻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它总是塞塞的,像是患了永远不会好的风寒。以前花园里馥郁的花香,厨房飘出的饭菜香,甚至是哥哥身上那股好闻的淡淡兰香,都渐渐变得模糊、遥远,最终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感觉。空气的味道,似乎从我世界里被悄悄抽走了。
我问过伺候我的侍女春蕊,她只是支吾着说:“许是……季节转换,有些不适吧?公子不必忧心,宫主早就吩咐了,您的饮食汤药里都加了调理的方子。”
哥哥也问过我:“小雪,最近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看着他那双总是盛满关切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就咽了回去。我不想让他担心,他已经为我操了太多心,于是我笑着摇头:“没有啊,哥哥,我很好,吃得好睡得香。”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捏了捏我的手,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最终只是温和地说:“那就好。但若有任何不适,一定要立刻告诉我,知道吗?”
“知道啦。”我用力点头,心里却打定主意,这点小事,绝不拿来烦扰他。
只是,不让哥哥担心是一回事,心里那股想要做点什么的渴望,却像埋在土里的竹笋,在不见阳光的角落悄然生长,越来越难以压抑。
哥哥严禁我习武,他把话说得很死,几乎不留余地。华阳宫上下,从教头到普通弟子,都得了严令,绝不可私下教我武功。书房里所有与武学相关的典籍,都被收走了,他甚至不再带我去看弟子们晨练。
“为什么?”我一次一次地问,带着不解和委屈,“哥哥,我只是想学点防身的本事,想……想能稍微保护自己,或者,哪怕只是不成为你的拖累。”
每次我这样问,哥哥的脸色就会变得异常严肃,甚至有些苍白。他会握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有点疼,一字一句地说:“听着,小雪。你不需要保护任何人,尤其不需要保护我。你只要好好的,平安喜乐地待在我身边,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习武对你身体有害无益,我绝不会允许。这件事,没得商量。”
他的眼神太沉重,里面有我看不懂的痛楚和决绝,让我不敢再深究,只能闷闷不乐地应下。
可少年人的心思,越是压制,越是容易走向偏执。我偷偷观察弟子们练功时的动作,在无人处的后山笨拙地模仿;我借口喜欢听江湖故事,缠着年长的仆役讲些粗浅的运气法门;我甚至凭着模糊的印象,在夜深人静时,于榻上尝试引导体内那股时有时无的冰凉气流——说来奇怪,每次我试着那样做,虽然身体会暖和一些,精力也会短暂提振,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头晕目眩,仿佛身体里的温暖在悄悄流失。
但我把这归咎于自己偷练不得法,并未深想。我只知道,我不想永远做被护在华美鸟笼里的金丝雀。哥哥很强,可越是这样,我越是害怕。害怕万一有一天,危险来临,而哥哥需要帮助时,我只能无能为力地站在一旁。
这种坚持,像暗河在地下流淌。我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直到那个午后。
那天天气很好,秋阳明媚。我在后山一片枫林里待了许久,胡乱比划了一阵,又对着空气“嘿哈”地空踢了几脚,直到累得气喘吁吁,额上冒汗,才心满意足地往回走。身体是累的,心里却有种充实的快乐,我总觉得我这样坚持锻炼,身体一定能够慢慢变好。
我盘算着哥哥这个时间应该在书房处理事务,打算去找他,或许可以磨着他给我讲个故事,或者下一盘棋。我想见他,想把心里这点微小的喜悦,偷偷分享给他知道,哪怕不能明说。
走到书房外的回廊,却听到里面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与往日哥哥平时沉静温和的语调不同,而是竭力压抑着,却仍能听出他的滔天怒火。
我从未听过哥哥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在我“醒来”后的记忆里,哥哥永远是从容不迫,温和强大的,情绪很少有大起伏。我下意识停住了脚步,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书房的门并未关严,留着一道缝隙。透过缝隙,我看到哥哥背对着门站着,他面前是一个穿着朴素灰袍的背着药箱的老者,那是负责我脉案的主要医师,是隔壁药生尘的大夫。他正躬身垂首,姿态恭敬而惶恐。
“两年?!”哥哥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显然对此难以相信,“你在逗我吗?怎么就只剩两年了!不是之前还说至少还有五年吗?!”
我的呼吸一滞。两年?什么两年?谁只剩两年?
大夫头垂得更低,声音发颤:“回、回宫主……之前估算的五年,是建立在病人静心安养、杜绝一切损耗本源之行为的前提下。可、可据老夫今日诊脉观察,还有这几日暗中查探……温雪公子他……他体内寒气运行轨迹有异,分明是……是私下有引气运功之举啊!”
哥哥的背影猛地僵住,像一尊瞬间被冻结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