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第1页)
谢亦周站在罗府门前的青石板地上静立片刻,视线刚落在朱红大门上,就见门轴轻转,一位身着素白丧服的中老年人缓步走了出来。那人步履虚浮,面色透着毫无血色的苍白,眼底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哀恸,瞧模样想来便是这罗府的当家老爷罗永康了。
罗永康快步走到他面前,郑重地对着他拱手行了一礼,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确定的颤意:“方才差人来报,说是有位公子愿意出手帮我调查小犬遇害的这件事?是您吗?”
谢亦周微微颔首,语调平静沉稳:“正是我。事不宜迟,还请罗老爷立刻带我前往案发现场,我好实地勘查验证,进一步梳理线索。”
罗永康闻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侧身引路:“好好好!公子快请进,快随我来!”
作为案发现场的罗森的卧房虽事后被下人粗略清理过地面的血污,可墙面上留着的几道深浅不一的爪痕、翻倒在地的梨花木圆凳,处处都透着清晰的打斗痕迹,足以说明罗森遇害前曾和凶手激烈反抗过。
罗森正是罗府向来被寄予厚望的嫡出大少爷。
谢亦周绕着房间仔仔细细环视排查了一圈,起初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可疑的遗留痕迹,直到他踱步到窗边,才猛地注意到厚实的榆木窗沿上留着几道深深的、几乎要将木料劈裂的破坏痕迹。他心头泛起疑云,若是单人进出掰撬,力道再大也不至于把窗沿损毁成这副模样,难道案发当时还有第二个人也曾从这里进出过?
他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罗永康开口询问:“罗森平日里在外面可有什么结下过仇怨的人?”
查案的常规第一步,向来是先排查死者的仇家,可这条线索很快就走不通了:罗森素来性子喜静,平日里极少踏出罗府大门,往来的友人统共也没两三个,根本不可能和外人结下能招致杀身之祸的仇怨。
这就让整件事愈发蹊跷了,既没有结下死仇的仇家,也没有复杂的社交圈,那凶手的杀人动机到底是什么?总不至于对方是和罗森素不相识,纯粹是临时起意随机行凶吧?
谢亦周语气沉稳地开口询问:“你们府上的守卫,可有在案发那个特定时间段里,发现什么形迹可疑的人物吗?”
罗永康皱着眉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地开口:“没有,我早就挨个仔细问过所有相关人员了,他们在案发的那个时间点,全都被凶手提前下的迷药迷晕了,全程人事不省,根本就没睁眼看见过凶手的半点儿样子。”
这事儿可就奇怪了,按理来说就算现场的守卫被人用迷香之类的手段迷晕,也总该留一两个人保持清醒值守才对啊?怎么可能所有人全都毫无防备地被迷晕过去呢?要是情况真的是这样,那后续的追查可就有点难办了:我们既没有在案发场地找到任何能指向凶手的有效线索,也没有任何值守人员看到凶手的样貌特征,查案一下子就陷入了被动的僵局。
谢亦周语气自然地开口问道:“你们那时候都在干什么?”
面对询问,罗永康没有立刻给出答复,低头凝神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具体的案发时间,我估摸着应该是在丑时前后。我女儿之前亲口跟我说过,子时那会儿她刚从死者的房间里走出来,有这个时间线摆在这儿,我们当时第一反应就直接把她的嫌疑排除了。”
站在对面的谢亦周敏锐地抓住了这段表述里的逻辑漏洞,当即抬声反问:“仅凭这一点就第一时间排除她的嫌疑,未免太过草率。你怎么能笃定她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命案还没发生?万一她就是行凶之后,才从那间屋子里走出来的呢?”
罗永康闻言连忙摆着手接连否认:“不不不,根本不可能!在我女儿进去之后,我自己也进过那间屋子,我当时是特意去找小森商量他的婚事的,你想啊,小森年纪也不小了,我这个做父亲的主动找他聊婚嫁的事,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举动,总不可能是带着别的目的进去的。”
谢亦周闻言微微点头,没有立刻反驳,顺着他的话继续追问:“你说的找他谈婚事确实合乎情理,算不上反常。但你又是凭借什么,把案发时间精准锁定在丑时左右的?”
罗永康叹了口气,语气带上了几分坦诚:“实不相瞒,我多年来养成了个习惯,每晚到了丑时前后总忍不住出门四处走走逛逛,也正是那天夜里照常出门闲逛的时候,我第一个撞见了小森遇害的现场。”
谢亦周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丝毫没有因为他的坦诚就放松怀疑:“即便如此,你的嫌疑也没法直接排除。你自己亲口承认是第一个发现死者尸体的人,自始至终都没有第二个人能出面作证,证明你在案发时段是完全清白的。”
罗永康刚想要开口辩解,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又清晰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轻柔却格外坚定的女声从廊下传来:“父亲不是凶手。”
推门走入厅堂的正是罗府的大小姐,也是罗森的亲妹妹罗蓉。她今日穿了一身绣着浅竹暗纹的青绿色襦裙,衬得身姿愈发纤细挺拔,面容清丽姣好,言行举止间满是端庄得体,素来是坊间人人称道的标准大家闺秀。
原本面无表情的谢亦周闻言不由得眉毛一挑,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桌面:“哦?何出此言。”
罗蓉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向他行了一记标准的福礼,语气平稳没有半分慌乱:“因为我父亲素来有晕血的毛病,这事府上上下下所有仆役亲人全都知晓,大人若是不信,大可随便找府里的下人前来求证。”
谢亦周站在房间里,目光沉静地落在罗蓉脸上,仔细打量了好一会儿,忽然低低轻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罗小姐,你实在是想多了。既然你愿意站出来为罗老爷作证,足见你的坦荡,我自然信得过你。”
罗蓉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微微颔首回应:“多谢公子信任。”
一旁的罗永康早就按捺不住心头的急切,连忙上前一步追问:“那公子现下可是查到什么线索了?”
谢亦周微微颔首,语气笃定:“应该是有眉目了。”
罗永康瞬间眼睛亮了起来,声音里满是激动,连忙拱手作揖:“还请公子明言指点!”
谢亦周也不耽搁,放缓了语速条理清晰地缓缓道来:“第一,案发处的窗沿被外力破坏得十分严重,单凭一个人的力道很难造出这样的痕迹,所以凶手大概率不是孤身一人。
第二,贵子遇害的全程,府里附近没有任何下人撞见异动,更没人看清凶手的模样,能做到这般悄无声息迷晕全府值守的人,绝不可能是外来的生面孔,所以我能确定,凶手多半就是罗府内部的人。
第三,方才罗老爷你也亲口提过,丑时前后你会习惯性出院子闲逛,凶手恰恰选在这个时辰对贵子下手,分明就是故意算准了时间,想让你第一个撞见爱子遇害的场面,目的就是要让你亲身尝到丧子的剜心之痛。
把这几点串起来看,我便可以断定,凶手根本不是冲着贵子来的,他要报复的从一开始就是你罗老爷。”
听完谢亦周条理清晰的一番解释,罗永康和罗蓉二人登时对他生出满满的佩服之意,实在没料到,他仅凭案发现场几个极易被旁人忽略的细碎小细节,再结合方才两人随口吐露的三言两语,就能顺藤摸瓜推导出这么多关键的结论。
罗永康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下意识开口:“公子……”
没等他把话说完,谢亦周便淡淡开口打断:“我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