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企鹅(第1页)
贺叙白醒过来的时候,卧室里还是一片漆黑。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翻身摸到手机摁亮屏幕,刺眼的白光照得他眯起眼睛,等适应了亮度才看清上面的数字——二十三点四十七分。他睡了大概三个多小时,中间没有醒过一次,直接一觉到了现在。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长的浅黄色光带。
他翻了个身,被子从肩膀上滑落了一点,被窝里已经不冷了——身体的温度把被褥捂暖了,贴着皮肤的地方温温热热的。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还残留着睡前的那些片段:舅舅冷冰冰的语气,餐桌上那种被隔在桌布之外的疏离感,蜷在被子里小声喊了一声"爸"的时候喉咙里涌上来的酸涩。
那些东西还在。但它们好像被这段时间的睡眠磨钝了一些,边缘没那么锋利了。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凉白开滑进喉咙里,把残余的干涩冲掉了大半。他重新躺下来,侧过身,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数字一格一格地跳着。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贺叙白的拇指下意识地划开了屏幕。微信的对话框里跳出来一个名字——陆清舟。他点进去,看见对方发来了一张图片。图片拍的是草稿纸,被台灯的光照得清清楚楚,上面是两道数学题的完整解题过程。第一道是导数题的分类讨论,第二道是数列求和的裂项相消。两道题都写得很详细,每一步旁边都标了文字说明,中间几处容易出错的地方还用圈圈了出来,旁边批了红笔写的"这里容易漏讨论a=0的情况"和"注意n=1时单独验算"。
图片下面紧跟着一行文字:"今天在图书馆看你写到这题的时候皱了三次眉,感觉你应该还没完全弄懂。我把过程整理了一下,你有空看看。"
贺叙白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今天是周日,陆清舟回到家应该已经七点多了,吃完饭、洗完澡、整理完自己的功课,然后坐在台灯下面把这套题的完整解题过程重新誊写了一遍。他不是随手拍了一张自己写好的作业发过来——贺叙白仔细看了看图片上的字迹,工整干净,跟课堂笔记一样的排版和标注,明显是专门为了发给贺叙白而重新整理过的版本。
贺叙白把图片放大看了一遍,三道题,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道数列题的裂项方式跟他在图书馆自己尝试做的时候用的方法不一样——陆清舟用的是一种更简洁的变形,把分母裂开之后直接约分,比他自己绕的那个大圈省了好几步。他在心里顺着那个思路过了一遍,确实比他的方法快得多。他在图片下面打了一行字:"第三道的方法比我之前做的那种好,我那个绕远了。"发送。
他以为陆清舟可能不会立刻看到。毕竟已经快十二点了,正常人这个时间应该已经睡了。他正准备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继续睡,屏幕又亮了。
陆清舟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紧跟着又是一条消息发过来,短得几乎像是一个句号的延长:"晚安。"
贺叙白看着那两个字,在黑暗里愣住了。他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着,那两个字"晚安"在对话框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带着一种被刻意缩短的、不想打扰他休息的克制。他知道陆清舟没有睡——秒回的速度说明对方一直拿着手机,而且大概率在等着他的回复。但陆清舟没有多说一个字,没有问"你睡了吗"或者"你怎么还没睡",只是说了一句"晚安"。
像是知道贺叙白这个时间还不睡一定是有什么原因,但不会去追问,只是用一个简短而确定的句子告诉他:我在这里,你可以去睡了,我在跟你说晚安。
贺叙白握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他在想自己要不要也回一个"晚安",但那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手指已经先于大脑动了一下。他打了一个字:"好。"发送。然后他又加了一行:"晚安。"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屏幕的光慢慢暗下来,最后彻底熄灭了。卧室重新陷入了那种由路灯残光和窗帘缝隙组成的、介于明亮和黑暗之间的暧昧的昏暗里。贺叙白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仰面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但他忽然觉得那道裂纹好像没有刚才看起来那么烦人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在一个没有人看到的角度里弯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陆清舟已经在座位上了。贺叙白走过去坐下来的时候,陆清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眼睑下方停了一下——那里还带着淡淡的青色,不算重,但在晨光里还是能看出来。陆清舟没有说话,但他把自己桌角上那杯已经插好吸管的豆浆往贺叙白那边推了几厘米,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贺叙白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是红枣味的。他在心里默默地想了一下,今天是周一,按照他过去几周的观察,陆清舟给他带的豆浆口味好像确实是有规律的——红枣、原味、黑糖、燕麦依次轮着来,偶尔会重复某一个。他从来没有问过陆清舟这个顺序是根据什么来的,但他能感觉到那个顺序背后是一种被精心计算过的用心,像是有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列了一个表,每周一到周五分别对应着不同的口味,周末再换别的花样。
他把豆浆放在桌角上,翻开课本开始早读。读了两页课文之后他停下来,从书包里把那道数列题的草稿纸抽出来,按照陆清舟昨天发给他的那个裂项方法重新做了一遍。果然顺畅很多,从第三步直接跳到第五步,省掉了中间那段绕来绕去的变形式。他在页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勾,然后把草稿纸折好放回去。
课间的时候周意临从前排溜过来,趴在贺叙白桌边上,用一种"我昨晚发现了一件大事"的兴奋表情看着他。"贺叙白,你昨天是不是很晚才睡?"
"还好。"贺叙白头也没抬,"你怎么知道?"
"你眼袋掉到下巴了我当然知道。"周意临凑近了压低声音,"而且我今天早上收到陆清舟的消息,他问我贺叙白昨天在图书馆做的那道导数题是哪一页的,我说我哪知道我又没跟你坐一起,然后他说算了我自己回去翻。他是不是昨天晚上回去还给你发题了?"
贺叙白的笔停了一下。"……发了。"
"几点发的?"
"快十二点。"
周意临的表情像被人灌了一大口蜜糖水。"快——十——二——点——"他把每个字都拖得很长,"他那么晚还在给你整理题?然后你回了之后他是不是秒回了你一句晚安?"
贺叙白终于抬起头来看他。"你怎么知道?"
周意临用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往后靠了靠,压低声音说:"我昨晚也给他发了条消息问他周末的作业,他一个多小时之后才回我。但你给他发消息,他秒回。你觉得这说明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