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绝的沉默(第1页)
连续几天的阴雨让医院走廊的墙壁都透着一股湿冷的霉味。陆离持续低烧,口腔黏膜溃烂愈发严重,连吞咽口水都像在吞玻璃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醒来便是与疼痛和无边的疲惫为伍,眼神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只剩下麻木的空洞。
这天下午,陆离难得睡了个相对安稳的午觉。醒来时,雨势稍歇,灰白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冰冷的地板上投下几道平行的亮痕。他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眨了眨,鼻翼微动,闻到一股熟悉的、久违的香气。
是番茄牛腩的味道。炖得烂熟,带着番茄特有的微酸和牛肉的醇厚,是他以前最爱吃,也是陆止最拿手的一道菜。
他偏过头,看到床边的移动餐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桶。陆止正背对着他,小心翼翼地将里面还冒着热气的菜肴盛到一个小碗里。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保温桶旁边,还放着一小碗煮得软烂的米饭。
陆止转过身,看到陆离醒了,眼底掠过一丝微弱的、带着希望的光。他端着那碗色泽诱人、香气扑鼻的番茄牛腩,坐到床边,声音放得极轻,带着试探:
“阿离,你醒了?感觉好点吗?”他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食物,让热气散发出来,“我……我回去了一趟,炖了你爱吃的。炖了很久,牛腩很烂,番茄也化了,应该……能咽下去。你尝尝看,好不好?”
他的语气里,带着褪去所有专制外壳后,只剩下卑微的恳求。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捧着自己所能想到的最好的东西,试图弥补那道看不见的裂痕。
陆离的目光落在那个碗里。红色的汤汁,软烂的牛肉,是他记忆里温暖的味道。曾几何时,他能就着这道菜吃下两大碗米饭,然后满足地瘫在沙发上,看着哥哥收拾碗筷的背影傻笑。
可现在,那香气钻进鼻腔,却只勾起一阵更强烈的恶心和生理性排斥。他的胃部痉挛着,口腔里的溃烂处被这想象中食物的触碰刺激得尖锐地疼起来。
更重要的是,哥哥眼中那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期盼,像一座更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承受不起。他觉得自己不配。这精心准备的食物,这试图回到过去的努力,都在无声地提醒他,他毁了这一切,他让哥哥变成了现在这副憔悴卑微的样子。
他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避开了那递到唇边的勺子,声音嘶哑:“……拿开。”
陆止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那点微弱的光,瞬间黯淡下去。他没有放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温和:“就尝一口,一小口,好吗?你需要体力……”
“我说了拿开!”陆离猛地睁开眼,情绪像是被点燃的枯草,骤然失控。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抬手狠狠一挥!
“哐当——!”
瓷碗被打飞出去,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瞬间碎裂。滚烫的、鲜红粘稠的番茄牛腩混着汤汁,飞溅开来,染红了苍白的墙壁,溅落在陆止的裤腿上,也溅了几点在雪白的床单上,像一滩滩凝固的血。
碎片四溅,有一小块甚至擦着陆离的脸颊飞过,留下了一道细微的红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陆止维持着那个递出的姿势,一动不动,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看着那曾经代表着温暖和爱意的食物,如今像一滩丑陋的污秽,玷污着这个冰冷的空间。裤腿上传来滚烫的触感,却远不及心口那被瞬间冰封的剧痛。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陆离。眼神里不再是痛心,而是一种被彻底否定、被彻底拒绝后的,空茫的死寂和……一丝压抑到极致、即将爆裂的愤怒。
“陆离。”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碴,“你就这么……想死吗?”
这句话,不是询问,是判决。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陆离看着他,看着哥哥眼中那陌生的、冰冷的绝望和愤怒,听着那句“想死”的质问,一直强撑着的、紧绷的某根弦,嘣地一声,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