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之责(第1页)
梅生话音一落,对面那侍卫也怔住了,跟着脸上渐渐现出一种古怪的神情,端着碗连喝了好几口,只挑着半边眉,看着梅生不说话。
几只鸟雀飞过,留下一阵聒噪的啼鸣,在此刻二人间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那侍卫将碗放下:“大哥,这是那小哥儿方才同你说的?”
梅生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这侍卫名叫楚驹,比梅生小两岁,过去一直在宫中作侍卫的。到这里之后,他同梅生分在一间房内,由此熟识,也算是大略了解了梅生的脾气秉性,知道他是个正经人,此时见他说得笃定,也有了几分困惑,想了想,又忙正色道:“既如此,大哥应是不应呢?”
梅生想了想:“方才他来得仓促,好些话没有说明,若是他日后再来,再提起此事——那应下便是,他既有所请求,我能帮便帮一把。”
他顿了顿,抬手揉了揉后颈,再开口时声音轻了许多:“他一个哥儿,年纪又小,又久居深宫,想来许多事难以应付,我……我既虚长几岁,他叫我一声兄长,我又怎好坐视不理。”
楚驹细细一想,觉着他说得好像也有些道理:“这话倒是,只是三年之后,你一走,他又该怎么办呢?”
梅生将空茶碗仔细收好,半晌才开口:“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真到那时,桥归桥,路归路,也只得如此了。”
他们两人这里忙中偷闲,暂且不提。单说平雁从院门那儿回来之后,虽照例在院中跟着排演舞曲,但神思一直有几分恍惚,时不时就自己偷偷地笑起来,又怕被一旁站的两个太监瞧见,只得竭力咬着唇忍住笑意。
那梅生看着人高马大的,又不苟言笑,还以为是个金刚太岁一般凶煞的汉子,不想和自己说几句话便现出窘迫之意,同他那一身盔甲实在对照鲜明,实在叫人忍不住便想逗弄他几句。
他等不到夜里得闲,瞅个空儿便挤到水云和胡嘉跟前:“方才我去给他送了擂茶,他已收下了。”
胡嘉一手托腮,满眼笑意:“昨儿还一口一个梅大人,今日就成了‘他’,再过几日,还不定叫出什么来。人家收你两碗茶,就把你高兴成这副模样,晚膳的时候你也给我端碗汤来,我不光收下,还要大大谢你一回,你岂不更高兴?”
水云在一旁抿着嘴笑:“这回心愿可了了吧?报恩也报了两回,可是足够了。”
周围还有旁人,平雁不敢闹腾大了,羞得脸都红了,又无法伸手去拧胡嘉的嘴,正气得瞪着胡嘉咬牙,听见水云这样说,又忸怩起来,手指绞着自己舞衣的袖边:“这、这点小恩小惠,同救命之恩比起来,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胡嘉和水云同声叹了口气,对望一眼,在彼此眼中看见了一样的无奈,一样憋不住的笑意。
平雁倒想说到做到,但又谈何容易。他至多能为梅生做点杂事,但杨公公常派人盯着他们,防着他们乱跑,或是坏了什么规矩,平雁有几次想去找梅生,都没能寻到恰当的时机,算下来,竟有五六日不曾再见到那高大的身影。
越是见不到,他心里便越是惦记,又不敢同水云他们讲,唯恐再被打趣,便只能自己在心中想念,越想越觉着梅生其人当真出色,人又有精神,又懂礼,还偶有禁不住挑逗的傻样子,怎么瞧,怎么都比他过去见过的任何男子都好。
从前那些人总是各怀鬼胎,脸上的神情全是虚情假意。宴席上他们围坐在四周,一句句盛赞皇帝的功德,眼前堆着山珍海味,觥筹交错间偶尔看向平雁,同看桌上的酒菜也并无多少分别。
平雁虽在乐声中翩翩起舞,舞步腾挪跳跃,看似沉浸其中,但他当然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那些大人们拿眼神当作双手的延申,一遍遍描摹平雁舞衣下的细腰、伸展双臂时露出的白皙的手腕、绣着花的舞鞋。也知道有些舞伎同僚跳着跳着,便被赏赐给了下头坐的某位大人,就像赐一块玉璧、一件玩意。
只是既然入了这一行,又如何能由得了他?他只能在明知众人看他时眼神有异的情况下,仍做出种种他们喜欢的模样,或是笑,或是媚眼如丝,实则都是师父教的技艺,像张看不见的面纱,始终盖在他脸上。
但梅生不一样,与他们都不一样,他只把自己当作是个普通人,那些尊重和庇护,是平雁从未得到过的。
他想得出神,不留心,一针扎在了指腹,冒出一滴殷红的血珠。他手里正缝补着自己的一件旧衣,此时也只是呆呆地将流了血的手指塞进嘴里衔着,借着入夜后屋里昏暗的烛光,仍望着那衣上的针脚出神,隔了好久才醒过神来,急忙晃了晃脑袋,觉着两颊发热,便向门口走去。
水云在后头喊了他一声,问他往哪里去,平雁顺口答了一句,说要去打些冷水洗一洗脸。水云也没再追问,平雁走出了屋门,站在廊下,继续发起呆来,想着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