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第2页)
那白布之下,藏着什么?
是贺沅的画像吗?这个念头如毒蛇般倏地钻入脑海——是了,只有关于贺沅的东西,才会让他流露出这种……介于缅怀与挣扎的姿态。这个接手了哥哥人生的“顶替者”,也会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对着哥哥的画像承受良心啃噬?杂糅着嘲讽与悲凉的情绪,在她心底无声蔓延。
她看得太过专注,以至于忽略了周遭的一切。直到——
手机突兀的震动声,在寂静深夜里骤然响起,“嗡嗡”声如滚石砸向冰面,击碎了所有隐秘与凝滞。
温莹浑身一颤,下意识按向锁屏键。
但已经晚了。
书房内,贺洺的背影骤然僵硬,摩挲画架的动作也戛然而止。他猛地转身,那双眼锐利如刀,精准锁定门缝后那道身影,以及她执拗作响的手机。
最初零点几秒,他眼底闪过一丝未加掩饰的慌乱,快得像错觉。下一秒,那慌乱便冻结成更深沉的冰冷怒意——不是被窥探的尴尬,而是秘密横遭撞破的暴戾。
他重重放下酒杯,大步走向门口,动作裹挟着压抑的风声。
温莹来不及后退,书房门已被“哗”地拉开。
两人相隔不足一臂距离。他的身影几乎完全笼罩了她,巨大的压迫感带着威士忌的醇烈扑面而来。
“谁允许你来这里的?”他声音沙哑,裹着毫不掩饰的愠怒。
手机持续嗡鸣,屏幕上“温哲”二字在昏暗光线下不断闪烁。她暗灭屏幕,强自镇定,迎上他冰冷的视线:“我听到有声音,以为……”
“以为?”贺洺打断她,嘴角弧度冷得讥诮,“以为这里有什么需要贺太太窥探的?还是在云柏山待久了,忘了临湖庄园的规矩?”话语如针,扎向她主动回归却不受欢迎的处境。
手机震动再次传来,温哲的名字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在两人之间灼烧。温莹知道弟弟的担忧,他亲眼见过三年前夫妻二人决裂时,贺洺那几乎要摧毁一切的暴怒。除夕夜里四个小时的失联,足以让温哲心生不安。
她不能再不接了。
“小哲?”她当着贺洺的面按下接听键,尽力维持着惯有的平和,但细微的紧绷和内心的酸楚依旧难以掩饰。
“姐!”温哲急切的声音传来,“你没事吧?怎么这么久不接电话?还在慈林寺吗?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一连串的问题,充斥着真挚的关切与焦虑。
贺洺听着温哲的问题,眼神骤然幽森,嘴角的弧度也彻底拉平,化为更阴沉的冷硬——温哲,三年前那个差点因他前途尽毁的年轻人,那个导致二人婚姻彻底决裂的导火索,如今竟敢直接过问他如何对待温莹?
温莹背过身,走远两步压低声音:“我没事,只是有事耽搁了。”
“真的没事?”温哲显然不信,“你声音不对。姐,如果他敢……”
“小哲!”温莹稍稍提高音量打断他,“我真的没事,只是累了。你明天还要去走动,早点休息。”她不能让弟弟再说下去,不能再激化本就一触即发的矛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在努力克制。“……好。那你早点回去休息。到家了给我发个信息。”温哲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其中的担忧却溢于言表,“姐,保护好自己。”
“我知道,挂了。”温莹收敛起心底夹杂着酸涩的暖意,挂断电话,转身重新面对贺洺。
他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眼神愈发晦暗难明。方才那瞬因被发现而泄露的罕见波动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全然冰冷的审视。
“看来,温哲时刻准备着把你‘拯救’出去。”他向前倾身,刻意加重了“拯救”二字,嘲讽意味十足,“怕我再拖温家下水?还是怕我伤了他们金尊玉贵的温大小姐?”
温莹的心因愤怒而颤了颤,抬眼直视他,眼底最后一丝暖意也归于沉寂:“小哲只是关心我,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贺洺逼近一步,高大身形带来的压迫感几乎令人窒息。他低头凝视着她强装镇定的脸,目光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血肉,看清内里的真实,“温莹,别忘了,法律上你仍是我贺洺的妻子。只要这一天不变,你的一切,就都与我有关。”
“包括我站在哪里?看到什么?”温莹反唇相讥,试图夺回一丝主动权,视线再次落向书房内的画架。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无声的见证者,亦像被抹去文字的墓碑。
贺洺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回复冷峻,“这里的一切,都与你无关。”他重复了她的话,却带着更彻底的决绝,“回你的房间去,温莹。或者,让莫里森送你回云柏山。”
逐客令直白而残酷,将她重新推回冰冷现实。
温莹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慈林寺的梵音中流露过片刻不同的男人,终究变回了她熟悉的冷酷模样。方才那瞬间因他背影而生出的共情与期待,彻底湮灭。
她选择回来,果然是个错误。
“不劳费心。”她挺直脊背,声音恢复得体而疏离,“我的司机会来接我。”
说完,她不再看他,也不再去看那个被白布覆盖的秘密,转身拨通司机的电话,一步步坚定地走向楼梯。走廊依旧空旷得吓人,唯有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出孤绝的影子。
贺洺站在原地没动,也没看她离去的背影,目光沉沉地落回画架上。来电的打断、温哲的戒备、她最后冰冷疏离的眼神……所有的一切,都如沉重的钢钎,毫不留情地将两人间本就难以逾越的沟壑,再次凿深。
他缓步走回画架前,想伸手触碰那层白布,指尖却在最后一刻悬滞。良久,他收回手,端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却浇不化心底的冰。
窗外,细雪再次飘落,掩盖了所有她来过的痕迹,也冻结了所有未能言说与未能看清的秘密。
这一夜,临湖庄园的雪,格外大,也格外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