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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初观主(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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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辞躺卧在镂雕缠枝的架子床上,四面天青色的纱帐垂落下来,身下是柔软的被褥,舒适地让她有些不适应。

半宿未眠,没有在想些什么,她并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

只是跟随红巾军东奔西走、风餐露宿的五年里,姜辞已练就在任何吵闹环境下倒头就睡的本事。

此时周围环境表现出的宁静对她而言充满诡异,让她有种被敌人埋伏箭在弦上的紧张感。

“无事,都过去了。”

姜辞在心里对自己说着,绷紧如弓的身体这才渐渐放松下来,恍惚间她终于陷入了沉睡。

天刚亮,钟声撞开了山间的薄雾,惊起阵阵鸟雀。

素元真人从敲完山顶铜钟回到道观时,远远看到姜辞正在拿着竹扫帚清扫后院的青砖,他喊道:“小友莫忙,让老夫来就好。”

姜辞闻声将扫帚搁置一旁,对真人行礼道:“真人言重了。晚辈借住观中,总该做些分内之事。只是见院中落叶积得厚了,便顺手扫一扫。”

她已经想好了,既来之则安之,往后再看如何。

素元真人捋须笑道:“昨日才来,今日就替我这老头子干活,倒显得我这主人懒怠了。先来斋厨用早饭可好?”

“好。”姜辞跟着真人穿过回廊来到一方不大不小的斋厨。

真人在门前站定,侧身让了让:“到了。观里没什么好招待,早斋还得等一刻。”

“无妨,粥越熬越稠。道观里只有真人吗?”姜辞等真人坐下才在对面落座,她今日从衣橱里寻了一件黑色旧袍子出来,混着樟脑的涩香,头发简单用木簪挽髻。

“是啊,宣皇帝禁道那几年,附近几座道观都废了。有些道士还了俗,有些——没了。太初观因为偏僻,躲过了一劫,但也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后来朝廷虽废了禁道令,可走的人不会再回来了。山上冷清惯了,也懒得再收徒。”真人解释道。

“原来如此,那真人昨晚说的话可还应验?即——不问我来由。”姜辞斟酌后又说:“不是我刻意隐瞒真人,只是世间诸事本黄粱一梦,万千造化终由不得人,我不想说一些虚无缥缈的事再让旁人烦忧。”

素元真人乃豁达之人,修道多年,如今机缘已解,心中空阔觉无挂念:“那是自然,天机不可泄露,老夫也不做那刨根问底的无趣之人。道门广大,不弃尘中客。既来了,便是缘法。往后的路,且走且看。人生一世,横竖不过一场经过,不必早早把自己束住了。只是——老夫可否知我弟子姓甚名谁?”

真人大笑,姜辞惶恐,跪下行礼:“小女名姜辞,双亲已亡故,粗通笔墨,并无长处,更不敢说修道二字。只是怕担不起真人‘弟子’二字。”

姜辞攥紧衣袖,听到真人笑声的坦荡,觉得自己话里的谨慎和防备都无处可放。

真人扶起她认真道:“你不必妄自菲薄。我太初观虽不敢说是什么洞天福地,却也是五百年来香火不断、道脉未绝的地方。传到我这第十七代,从前先师见我年幼父母双亡,甚是可怜,便收我为弟子。从此学经符、炼丹药,不再流落街头任人欺凌。感先师之恩德,现也想将道缘结于你,你若愿意,便是太初观第十八代观主,春来我欲云游四海,你若不愿也罢,只是可惜了这山门就此荒废。”

说到最后,真人若有叹息。

姜辞心里百转千回,她握过剑,手上沾过最肮脏的血,连睡在软床上都会警醒的人,凭什么入这五百年香火未断的道门?

“姜辞,贫道且问你——你可愿做我太初观第十七代门外首徒?”

听到“门外首徒”四个字,她意识到真人是真真切切要收留她。

救命之恩,大于天。

她重新敛襟,端端正正地拜下去。

“弟子姜辞,愿入太初观。”

真人心下喜悦,端然道:“好。自今日起,你便是我太初观的人。随我去大殿,给祖师爷上炷香。”

姜辞站起来,低低应了声:“是,师父。”

晨光正越过殿脊,金红一片地泼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

*

冬至过后到除夕,是人间腊月忙年、数九寒天的时候。

观中日子淡然如流水。平日里姜辞除了做些师父布置的早课,打理山南的药圃之外,其余时候都待在书阁里看些天文历法、志怪奇说之类的书籍。

师父说她知识渊博,定是有名师指教过,因此除了几套咒法符箓也没什么传授给她,书阁存了几代的古籍,随她去看。

姜辞没有欢天喜地或心存庆幸,在这个她作为“先知”的时空里,清醒的活着是什么好事吗?

人人生来便知终有一死,却少有人因此终日悲戚、虚度一生。那些决意赴死之人,未必是不知生之可贵。

反倒是深知生之痛楚,如同一条被抛上岸的鱼,拼尽全力挣扎,却始终等不来那片能容它活下去的水。

晴空万里的下午,姜辞带上书来到前崖边,靠在梧桐树下闲阅,倒也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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