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往事（第1页）
那个干净的魂魄终于清醒了过来，她神色茫然：“我这是在哪里，你们……是谁？”不等他们作出反应，她自己环顾四周，看到了自己的棺材还有那个摆满祭品的香案，“对了，我已经死了。”语气落寞惆怅，并没有多少的不可置信与歇斯底里。
齐临川道：“是，你死了，而且死得委屈。既然死得那么不甘心，什么委屈让你这么冲动。你的心愿不了，魂魄留在人间太久，会灰飞烟灭的，往后天上地下，就再也没有你了。”她神情前所未有地柔和，“可以告诉我们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做完后，就放下，去投胎吧，你还有下辈子呢。”
翠玉眼含悲戚。魂魄是不能流泪的，她再难过，也没办法流下滚烫的泪水，她鲜活的生命早已逝去，留在世间的只有她的执念和一具冰冷的尸体。生前种种早已成过往，那些过去和未来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梦。这样的沉重压在这个少女的身上，让她呈现出了行将就木的老态，不像一个青春年华的女子，倒像是一个天天坐在院子门口，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老太太。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翠玉从小就要强，被父母卖进刘宅后，为自己做了很多打算。她不想配个小厮就这么过下去。她漂亮、会来事，很快混了上去。那些管家婆子的家里她进不去，她看着病一日重似一日的姨奶奶，知道宽厚的太太一定会给老爷再纳一个小妾——公子被太太管得严，她近不了身，只能看着这条路，说不准她命好，能有个一儿半女呢。
她靠着装出来的老实巴交和乖顺，如愿以偿地当了她的姨太太。姨太太的日子好过多了，太太是十分宽和的，给她的东西不少，老爷虽然年纪大了，但也不怎么刁难她。如果一直如此，翠玉想，她还是可以过下去的，哪怕一辈子没有子嗣，刘家也不会亏待她。
但人是不会知足的。翠玉知道那位大门派的仙姑想收自己为徒时，简直欣喜若狂。那可是仙人啊，原来自己不止有做姨娘的命。若是修了仙，她会像那些仙君一样威风凛凛、会被所有人敬重、会有钱——
“不许去，你既已做了我家的人，去那里像什么话。心思这么活络，真是不安分，我看走了眼！”太太这番话像把钝刀子一样插进了她的心里，她幻想的前程名望一瞬间碎成了齑粉。她知道，太太是觉得她不可能有出息，连公子都去不成，她凭什么去呢。
而那位仙姑面对刘家人的反对，也不再坚持，或许她也没有很好吧，至少没有好到让仙姑为她争取的地步。但她好不甘心，她明明也可以施展法术，腾云驾雾，凭什么太太一句话，就让她这辈子都只能在后院低眉顺眼做个姨娘，死了连个牌位也没有，棺材正门都出不去。
她拿出自己存的私银，找了一个颇有人脉的家丁，让他帮忙出去给她寻一些仙门弟子修炼的书来。翠玉认为这没什么难的，毕竟她的写字算账也没人教，是看着太太自己偷偷学来的，还不是学成了。
她确实练出了一些东西，她第一次感受到丹田内充盈的气息、看到自己指尖的第一缕颤颤巍巍的灵力时，她又觉得自己有盼头了——老爷力不从心，她生不了孩子，只是太太选出来彰显正房气度的姨太太，哪怕一辈子不愁吃穿，可是她又要怎么捱过这一生的漫漫长夜呢。
但事情很快暴露了。太太并不在意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只恼火于自己大肆清算时居然查出来她与那个家丁接触不少，真是丢脸。她的东西被太太一把火烧了，家丁被逐了出去，她也被嘴碎的下人说尽了闲话。
翠玉这时候注意到，少爷长大了。会因为怜悯她一个女孩被人嚼舌根，去责罚那些多嘴多舌的人，会悄悄安慰她。或许，搭上了少爷，她就能逃出去了。少爷前十几年被管得严，心性纯良，很好糊弄。翠玉让少爷对她着迷又心疼她。可是那天……
门被直接撞开，屋子里两人衣衫不整的样子十分有冲击力。刘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翠玉，说不出话来。刘公子快速整理好自己的衣裳，头也不敢抬地站起身迅速走到刘夫人身后，一句话都不敢对暴怒中的母亲说。翠玉瑟瑟发抖。
刘夫人盛怒之下也没忘了堵紧在场所有人的嘴。她极其恨翠玉，恨她带坏她的儿子，恨她心思不正不知羞耻不顾伦理纲常——
所以，她让她跪在院子里，不许套上褂子，保持着刚刚被捉奸的模样，在那些她平时不爱搭理看不上的丫鬟面前，出那么大的丑。甚至有些人还不知道她做了什么，猜得一个比一个龌龊。
“我早看她不顺眼了，当上姨娘后的那个得意劲！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八抬大轿做了大太太呢。”
“这到底犯了什么事啊，太太不是对她还不错吗？”
“谁知道呢，说不准和她的旧相好死灰复燃了呢，哪里来的脸！”
“哎呀别说了别说了，免得姨奶奶日后找我们算账呢~”
……
……这群贱人。翠玉脸色变幻，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她做得了什么呢，她什么也做不到，只能低垂着头，藏起自己如今的狼狈。修仙？享福？与她如今的处境相差十万八千里，她还能活下来就已经是因为太太不想把事情闹大了。
活下来，活下来又有什么意思呢，太太绝对不会允许她再留在府里，她连个孩子都没有，肯定会被打发到哪个庄子里去软禁到老，那种庄子里又都是些什么人。
还是死了好，死了，下一世去投胎，说不定还能有好日子过。翠玉怨毒地扫视了每一个或冷淡或兴致勃勃来看她笑话的人。这些人为什么不去死呢，她们凭什么这样看她，她们都应该下油锅，应该被割了舌头在十八层地狱受刑，来世转生成猪狗牛羊不得好死！
那一张张讥讽的笑脸，在翠玉眼中连成了一片，她头晕目眩，单薄的胸口被其中腾腾的怒意炸开。她猛地站起，因为长时间跪着一时间眼前发黑，很快又因为燃烧的怒意清醒过来。她听到了老嬷嬷的尖利呵斥，听到了丫头们惊恐的叫喊。等她彻底回过神时，她已经又重新跪在了地上，周围的人大呼小叫着要去告诉太太，几个先前笑得最肆意的丫鬟的脸已经被她抓出了血痕，正气急败坏地骂她。没什么好活的了。翠玉一怒之下，撞上了墙。
她死后，终于让她所厌恶的一切都永不安生，这是她的报复，她恨。
听完这些后，齐临川沉默良久。最后，她问道：“所以，你是从别人手里买的书修炼来的法术。”翠玉干脆利落地回道：“是。”齐临川叹道：“那你确实很有天资了，这一身的修为，连我当年都得用不少时间才能修得来。”
翠玉眼中一瞬间充满希冀，可那亮光并没持续多久，转瞬即逝了。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很可惜，她现在才悟出这个浅显道理。她本来就是贪生怕死追名逐利之徒，究竟是哪来的冲动让她学那些前辈保名节的行为，更可笑的是，她哪来的名节，她难道很高尚吗？
……是，她不高尚，甚至算不上多聪明，她只是想给自己搏一个出路罢了。
卫长清罕见地全程不说话。卫长清其实不是什么好心人，他从不关心别人生死，哪怕有乞丐倒在他的脚边，如果不是齐临川开口，他绝不会去扶一把。他不吝啬钱，但他的心太窄了。如果乐意，就赏乞丐一个铜板；如果不乐意，哪怕是同门倒在他脚边，他也懒得理会。
不过他混惯了，装也能装得乖。他压根没看她，随口道：“世事艰难，你何必为难自己。”
翠玉神色微动。齐临川对她道：“这些是你生前的东西，你看看有什么要带走的。”其实翠玉的东西被扔的扔烧的烧，早就不剩什么了，留下的无非是几样珠钗。而且翠玉早就死了多日了，再加上怨气浓重，魂魄并不齐全，虽说大部分留在了人间因执念迟迟不散，可仍然有小部分逸散四方。因此齐临川并不知道她到底记不记得全生前事，故而拿这些试试她。
翠玉的状态却奇怪了起来。她周身的怨气突然浓了起来，隐约竟有冲破阵法的征兆。齐临川暗道不好，多半是这里面有什么东西刺激到了她。好在照雪并未收回，因此翠玉一时半会冲不破。
卫长清眼疾手快，迅速又写了几张符纸贴了上去。翠玉的冤魂又失了神智，形态样貌剧变，眼瞳瞬间挤满了眼珠，脸色惨白，额头上生前的伤又被显露了出来，龇牙咧嘴，完全看不出灵动少女的模样。这倒不奇怪，翠玉其人本身就比较容易气血上头，死后化为凶灵，气性就更大了，如今的情形也在二人意料之中。
好在翠玉虽然怨气重，但终归只是个没什么修行也还没夺过人命的小鬼，在他们的合力压制下，虽然眼中仍是满满的恨意，可动弹不得，只能被困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