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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六回 不向宫门求富贵 独临塔顶祷吉凶(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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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乱既毕,皇城中安排下庆功盛宴,一片歌舞升平。舅母与文武众官举杯言欢,我托辞受伤,向隅独座,默默无语。宴后已过子时,御林军安排车驾送我回府安歇,夜来想到日间血腥厮杀,直到寅初方才入眠。不料魇寐,梦回御街鏖战,那明教右使将我身躯挡住方琇横斩,我半截身体伏在地下,眼睁睁地看他又夺过倚天剑,将方琇刺死。惊觉时已汗湿床被。

当下摇铃叫了僮仆取了换洗衣衫来,却不是草孩儿。我问那僮仆:“草孩儿哪里去了?”那僮仆道:“回公爷,吴哥儿前日里随老公爷出城了,现下尚未回来。”我心中隐隐不安:眼下阳顶天被擒,伯父却尚未归城,不知他安危如何?换毕衣衫,那僮仆又道:“仓官老爷在外面跪了许久,可要唤他进来。”我道:“五叔是我长辈,我去见他。”

出门便见五叔跪在园中,我上前扶起道:“此是家中,五叔不必如此。”想到十三弟入在怯薛四军中,问道:“未知十三弟昨日安危如何?”

五叔颤声低头道:“四哥那日求了太傅,得了圣上开恩免了小十三军役……”迟疑片刻又道:“昨日镇海公在皇后殿下面前说范氏义仓有粮,原是实情。”我皱眉道:“既是如此,为何铁相……”五叔道:“前日里丞相会同昭勇大将军,命同知将本路六处义仓中的米粮全充了官用,是以无粮可赈。卑职实是想不到……”我倒吸一口凉气,镇摄心神,不想铁木迭儿这般恶毒,父帅如此庸懦,怔怔许久方道:“你且去写了条陈,待我细看。”

五叔方退下,管家又来禀报,说城中各司官吏到了公爵府问安。我点头道:“你唤人备了茶水点心招待各位相公。”管家踌躇片刻道:“爷却是不知,如今城中米粮皆被朝廷征用,公爵府与将军第中除日常用度外,并无余粮,更莫说点心糕饼。”我想起昨日宴中皇后确曾命铁木迭儿下令此事,道:“安排茶水便是。”那管家又道:“玉泉,虎跑二处的清水尚未送得……”我叹道:“用井水便是。”

出得前庭,见着正堂上七八名官吏,大多是各司主事,同知不在其中。我问道:“这许多人都来家中,同知何在?”

管家不敢回话,指了治中道:“同知大人昨日不幸……”我已知其意,摇头问那治中道:“总是劫数,你且说为何各司官吏都来我家中?”那治中解释道:“清河坊官衙已被烧毁拆弃一半。大家来此问安平章大人。”我皱眉道:“怎地如此模样?”

#治中,元代上等路的官职,秩五品,比同知级别低一级,是路总管的第二副手。同知是第一副手,判官是第三副手。

那治中嗫嚅半响,方才道:“昨日里有流贼逃入衙内,负隅顽抗,官军剿匪时殃及池鱼,害了同知大人与判官,坏了公厅庭院。幸喜公爷早先下令,将平章与总管印信移到清河坊府中暂管,未遭劫数。早前懿旨传下:‘官衙损毁,即着暂借城南门外六和寺。待日后迁回清河坊’。其余官吏已先去了。”

我心想六和寺房宇众多,苦师父出游在外,确可暂作官邸,道:“既然如此,我每遵旨便是。你自今日起暂代同知一职。”也不待他谢恩,道:“现下即动身去六和寺。”

出门见只得三辆马车,半新不旧,家仆正取水洗刷,那牵辕马匹甚是羸瘦,两肋骨架凸出。问那新任的同知“这又是为何?”他畏畏缩缩地答道:“全城马车大半被毁,余下的朝廷收了归官家。只匀拨三部与公爷用。”我道:“即是如此,牵我的青骢来。”他尚未说话,管家道:“公爷不知,现下各处马匹亦暂收官用。”

我无可奈何,只得上了马车,叫来知事:“你且与我将昨今二日的文书呈来。”他恭身称是,少时端了一大摞文书上车。那文书堆叠如山,多是平叛官军论功行赏,怯薛各军,近卫五军粮饷分拨之事。

我看得几份,问那新任同知:“昨日里平宁公爵御前发病昏厥,现下如何了?”他呆得半晌,道:“昨夜平宁公爵已自缢身亡,杨公子附逆现下绾在狱中。”我心中黯然,心想终是救他不得,问道:“平宁公世子现下囚禁何处?”他摇头不知。

我想杨箫是钦犯,自是身陷重狱,难怪他不知道。他又禀报:“牙兵百户唐羊昨日不遵号令,率众与逆贼殷家父子破了城南凤山水门,私放魔教船只逃出。尚请大人批发通缉文书。”我心想唐羊虽是胆大,倒情有可原,问道:“知道了。还有甚么要紧文书,须是我批示方可的?”

同知见我不顾唐羊叛逆之事,呆了一呆,从那文书上抽出一封道:“有十数位少林僧侣的路引,须是有释道总管核准,如今德荪真人在妙真观疗伤,求大人示下。”又取出两只桑纸袋呈上,我启封一只,内中装了两截玉箫与一副青铜面具,正是那右使所用之物,箫首上雕着数条柳枝,虽经兵火,尚能分辨那刻画甚是精美。

我回想那右使风范,暗自嗟呀。又启封另一纸袋,其中却是一支黑铁令牌与一部虬髯,却是从阳顶天身上缴得的,另有一张纸条,我展开看时是渡劫所写,说是阳逆身藏邪书,经皇后允准收缴,要带去他处诵经销毁,特立此存证,落款边上是麻剌画押。

我知三位神僧受挫后无颜回嵩山本寺,暂去别处安顿,问道:“三位神僧自有游方度牒,何必要我审阅?”那同知道:“大人不知,现传下圣旨,行省全境,严禁游民,纵是僧侣道士,亦不能免。”我心想三位高僧是少林师门尊长,自当行个方便,道:“既是如此,拿与我便是了。”

#如前所述:当时的福建地区归江浙行省管辖。

取过那文书看时,上面写着渡厄、渡难以下十七人拟去兴化路莆田分院事由。我心中奇怪问那同知道:“渡劫禅师为何不在其中?”他回答道:“官家留下渡劫大师另有任用。”

我取了平章铜印在那文书上盖戳,正要递与他,忽地想起一事,问道:“铁相府中的成先生现在何处?”见他愣住,描述那成姓文士面貌衣着。他方答道:“巡游前一日早里,成先生乘车出了百官门。说是家中有事告假回乡。”

我心知阳顶天妻子必是与他同行,是故巡游中未见着二人。当下不再多问,道“快些乘另座马车去交付文书与诸位长老,莫教他们多等。”他领命下车匆匆去了;我车马向南而行。我在车中批阅公文,沿途中道边悲泣之声不绝于耳。

公牍极是繁多,车行虽慢。我批得小半时辰,案头笔架忽地翻倒,我知已到得月轮山道,眼见桌面墨水淋漓,心烦意乱,呆坐车中。忽地车马停下,听得车外哭喊声更是喧嘈。我挑帘看时,千秋林外,数千杭州百姓跪在世祖碑刻前求告。我下车问道:“你等怎地在此间?”忽闻着腥臭气味,回首一看,车轮轴辐毂架上已布了一层青蝇。

百姓见了是我,哭嚎更是厉害,七嘴八舌,听不清楚。我正要寻为首的问话,后一辆马车的官吏亦下得车来,其中的知事道:“禀公爷,昨日平乱后,朝廷下旨,命城中百姓暂迁出城,待圣驾回京后再返城中。”

有百姓听他这般说,哭叫道:“公爷不晓得,朝廷军爷说俺每家中藏匿反贼,将俺家的财物尽抄没,逐出各门,如今衣食不全……”凄声诉告声中,另有人高声叫道:“范平章是皇亲国戚,昨日里平叛官军皆是他率领,现下求他有甚鸟用?”知事叱道:“谁敢这般说?要造反么?”那数人不肯甘休,呼喊对骂。激得那知事大怒,揎臂上前,要揪那叫嚣的人出来。我指了碑上“水乳交融”喝道:“在这碑前,怎敢胡为!”那知事才悻悻住手。

我向百姓道:“列位父老乡亲,请看了范某薄面上,稍安勿躁。范某定为百姓筹备安排。”说罢深深一揖,众人见我如此恭谨,群情稍安。我问道:“大家尚有甚么事,范某定当一力承担。”百姓中数名翁妪道:“如今大家家人多有伤亡,想去六和寺祭奠亲友,怎奈牙兵禁严道路,求公爷开恩。”我点头允准,命那知事去传令,教牙兵撤了路卡。数千百姓凄凄惶惶,随了车马前行。

到六和寺中,各司官吏与暂代苦师父的住持前来迎接,备了茶水素斋招待。我见着杭州城内外的僧侣,上天竺妙湛师太亦在其中,心想这番浩劫,杭州几无清净之地。思绪纷乱如麻,无心用餐,指了寺内外的百姓道:“你每且依了护国寺旧例,分出食水与本地百姓罢。”

大多百姓并未领用食水,皆去佛像前哭诉,一时间寺内外,悲泣之声盈沸。我吩咐手下,将文书案牍尽搬了去六和寺塔顶。暂脱了紫红官袍,换成素色绸衫,拾阶登塔。

六和塔由底层至顶,塔心各设观音、地藏王与龙王法像。我从前每登得一层必虔诚礼拜。今日实无心思,愈行愈快,环阶速速奔过,直上塔顶。耳听塔下哀声渐微,方才稍觉心安。

扶窗眺望杭州,但见烟尘升腾,霾雾垂城。郎官率了一众书吏将桌椅杂物一一搬上,见我临窗不语,不敢出言打扰。我沿了环廊走开,行到南窗,望那塔下江潮,久久不能平静。

唯有跪地向天祈祷。默祝阖城百姓得渡此劫难,愿受难诸人早得超生。昨日里那右使虽是魔头,毕竟救得数千人性命,日后开张法事,亦合记他一笔,日后当将玉箫镶补,与那青铜面具一并寻地安葬。想到这里,心思略定,回头行向北廊,步履亦是轻松些许。行得数步,又想到大伯下落未明,实是担忧。心中隐隐不安,却未敢深思。

转过半边回廊,却见一人俯身在案头翻寻物事,我只道是执事文书,道:“你且下去罢。有事我自会唤你。”那人不料我这一问,吃了一吓,抬头起来。

我惊道:“红姑娘,你好大胆子,怎敢到这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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