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颗卤蛋镶眼眶（第2页）

帝无崖低头看了看那碟点心，又抬头看了看宿青脸上的笑，嘴角微微一勾：“倒是好看。”

他拿起一块，在眼前端详了片刻，送入口中。

酥皮在齿间碎裂，发出细碎的声响。金箔的微涩、桂花的清甜、杏仁的醇香，层层叠叠地在口腔里铺开。可惜，也只是“铺开”而已——味蕾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他能感受到质地的变化，能分辨出温度的高低，但那种属于“美味”的、直冲天灵盖的愉悦感，始终隔着一层，触不到。

他嚼了几口，咽下去，点了点头：“口感还挺丰富。”

小苏站在一旁，紧张得肩膀都在发抖，听到这句夸奖，连连点头，像一只啄米的小鸡。

裁缝师傅见那碟杏仁酥做得精致，以为也有自己的份，搓了搓手，刚伸手就要去拿——

“等一下！”

宿青和小苏异口同声，声音之大把裁缝师傅吓了一跳，手僵在半空中，像一只被定格了的鸟。

宿青迅速换上笑脸，一把将那碟点心端起来，递给小苏：“师傅，这点心沾了我们董事长的口水，再给您品尝不大合适。您再等等我们小苏，我让她去厨房再给师傅现做一份热的，要新鲜的。”

小苏接过碟子，脚底抹油般溜了出去。裁缝师傅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讪讪地收回了手。

裁缝师傅量完尺寸就走了。宿青换下那件月白色的旗袍，重新穿上自己的旧衣裳，刚松了口气，一转头，发现帝无崖还没走。他在百花楼里东走西逛，一会儿站在墙前点评宿青姥爷留下来的字画——“这笔墨嘛，倒也端正，就是少了些韵”；一会儿又溜达到大堂，嫌弃小苏和姐妹们手工做的庭院花灯——“这些花瓣剪得也太规正了，不自然，不自然。改天让花千叶来指导指导。”他活像一个来挑刺的包工头，走到哪儿评到哪儿，嘴没有一刻闲着。

宿青忍住愠怒，把拳头攥在腰后，走到他面前：“你到底有什么事？”

帝无崖靠在门框边，慢悠悠地摇着扇子，一脸无辜：“没事就不能来看看邻居？邻里之间走动走动，不是很正常吗？”

宿青一愣：“咱们什么时候成邻居了？”

帝无崖收起扇子，用扇子向门外一指：“就你新买的老码头三十七号的房子对面那栋公寓楼，三楼最中间那间，我提的新房。怎么样，不错吧？和你家面对面，推开窗户就能看见你新家的院子。”说话间，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蓝皮房产证，翻开地址页，递到宿青面前，一脸坏笑。

宿青吃惊地捂住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什么？你……你真买了我家对面的房子？买房子需要身份证户口本，你你哪儿来的？你想干嘛？你在老码头不是住得好好的吗？”她压低声音问，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我堂堂一帝君，要弄个凡人的证照还不简单。”帝无崖把房产证收回袖中，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住你新家对面，当然是为了方便蹭饭。这样晚上嘴馋了喊你上门，你就不用再打车过来了。本帝君还是很通晓人情的。”

宿青张了张嘴，又闭上。她不知道帝无崖是如何做到这般恬不知耻还振振有词的，也不知道她买了新家的事是如何走漏消息，被这只万年老乌鸦知道的。

那是一栋五十多年前烛洲大学老师才能买下的老式公寓，红砖建筑，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秋天的时候叶子变红，整栋楼像披了一件锈红色的披肩。现如今学校早已搬走，独独留下了这些老房子，她看了很久才下定决心买下来。公寓总共有六层，每层楼之间用的是木质结构的螺旋形台阶，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老房子的叹息。她特意买了一楼带小院的户型——前任房主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树龄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壮，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秋天的时候满院飘香，风一吹，金黄色的桂花簌簌落下，铺满一地。她第一次来看房的时候，站在那棵桂花树下，就想好了要在树下摆一张藤椅，晒着太阳喝茶发呆。

她很喜欢那个院子。

没想到，这院子竟成了这只老乌鸦监视她是否在家、顺道蹭饭的绝佳场地。

宿青还没来得及把帝无崖轰出去，潘经理就像惊弓之鸟般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也顾不上擦，抓着宿青的胳膊就往屋外拽，声音像是被人死死掐着喉咙不放给挤出来的，断断续续：“宿老板——不得了了——出大事了——”

“怎么了？你慢慢说。”宿青被他拽了个趔趄，急忙扶助门框问道。

那素来稳如老狗的潘经理咽了口唾沫，食指哆哆嗦嗦地指向百花楼正门向：

“咱们门口——咱们百花楼正门口——来了好多人，乌乌泱泱的一大片。穿什么的都有，像是刚从古装戏片场跑出来的，他们在门口吵起来了，吵得可凶了！”

“这些人又说咱们新推出的奶茶外卖套餐是苦的，难喝得要命，正要动手砸咱们百花楼的牌匾。”潘经理的嘴越说越快，唾沫星子都蹦到宿青脸上了。

“有人说咱们用劣质的凡俗之物冒充仙酿，黑了心肠。可也有人站我们信我们，说绝对是有人陷害百花楼，宿老板不可能干这种事——两拨人在门口不依不饶的，就差动手了。维护咱们的那拨人里头，有几个——有几个眼睛没有眼白的，全是黑的，像两颗卤蛋镶在眼眶里。把咱们店里的客人和服务员都吓得哇哇大叫，还好那几个‘黑眼睛’解释清楚了他们是群演，为了拍戏戴了特殊的美瞳……”

宿青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大概知道来的是哪些人了。

“他们现在人呢？”

“还在门口闹着呢——我怕出事，赶紧先进来报信了。”

宿青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潘经理说：“你赶紧喊白领班过来帮忙安排一下，挑上几个最机灵的服务员把三楼所有的包房统统开放，隔板的暗门全部打开。摆上最好的茶。再让小苏准备几碟压得住场面的点心，通知我师父速速上硬菜——要快。”

潘经理愣了一下：“啊？您这是要……”

“招待客人啊！”宿青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