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笼(第2页)
温晚心如刀割,问道:“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赖药儿道:“如果你能找到吕仙医,或许还能有救。”
吕仙医吕凤子出身鬼医世家,人送外号“死人复活”,虽然是夸张说法,但是据说只要病人不是自然衰老,但凡有一口气,她就能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但是吕仙医已经失踪近二十年了,没有人知道她究竟在哪里。
江湖传言吕凤子被人暗算,身中奇毒,生死不知。温晚自然也是知道这桩传言的,当时他本想请吕凤子来为温情诊治,可谁也找不到她,只得寻了赖药儿来。温晚略一思索,便决定去寻吕凤子,他修书一封给朝中好友诸葛正我,想来他统领六扇门必定有些门路,又给其余好友传信,想寻吕仙医为爱女治病。
赖药儿的药方改了又改,名贵珍稀的药材一股脑砸进去,温情的身体还真有了些起色,她有段时日清醒的时间长,就能看到温柔坐在她榻边叽叽喳喳地说外面的事,说院子里的牡丹开了,说对门的小狗生了一窝崽,说街上有人卖会转圈的风车。温情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下,可她的目光总是落在妹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上,像是要从她眼里窥见外头的好风光。
可温柔不能一直陪着她,温约红怕她吵到温情,给她布置了很多武功课业,她每天只能抽出一个时辰的时间来陪温情,温柔不在的时候,丫鬟们被勒令要让温情静养,一个个屏息凝神,屋子里就安静下来,安静到只剩温情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于是苏梦枕一天一天地来,坐在她床前,有时和她聊聊天,有时翻到一卷书就念给她听,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坐在那里看着她。温情咳的时候他递水给她,她睡过去的时候他就在院子里练武,不论什么时候,只要白天温情一睁眼,就能看到苏梦枕。
温情有次睡着忽然咳醒,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婵娟还没上前,苏梦枕就扶起温情把水杯递到她唇边,她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水,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温情偏过头,看着他那副沉默地坐在榻边替她递水的样子,忽然觉得他那张脸好像又不讨厌了,只是心里的愧疚让她没法完全坦然地接受这一切。
可温情也没有力气再去推拒了,她只是侧过身去,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说了句:“谢谢。”
温情听见被子外苏梦枕轻轻应了一声:“嗯。”
苏梦枕很明显地感觉到温情的态度软化了很多,他忽然想明白温晚坐在书房说的那些话代表了什么,还有他审视目光下的思虑,他当时隐约有些感觉,却没来得及细想,但事到如今他已经想明白了,不过是婚约结盟之类的事。
苏梦枕心里没有太多怒意,但也说不上有什么好感,他能理解温晚的决定,况且如今金风细雨楼在与六分半堂的角逐处于弱势,如果能有岭南温家这样一个盟友也是件好事,条件只不过是儿女婚事,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
苏梦枕能理解这些,可他理解不代表他认同。
他只是觉得愧疚。
苏梦枕自觉自己确实实实在在地给温情带来了伤害,如若不是自己作为契机温情也不会落到这般地步,于是他心里的愧疚更深,除了愧疚之外,苏梦枕心里也有些自己也说不清的感觉,或许他觉得自己该为此事负起责任,无论最后此事如何结尾,他都自认亏欠她。
于是苏梦枕日日不落地来陪温情,说来惭愧,这些时日他对温情闺房的摆设已经十分熟悉,所以他一眼就看到廊下多了个鸟笼。笼子不大,是紫檀木做的,用金线骨条镶嵌出梅梢月的纹饰,笼顶做成如意云的样式,底下垂着一穗豆绿的流苏,里头铺了一层细绒垫子,一只靛青色的雀儿立在栖木上,尾羽拖出两抹翠色,衬着它鲜红如血的喙艳丽无比。
苏梦枕见这鸟眼熟,经杨无邪一提才发觉这是绿毛幺凤,是岭南有名的珍禽,性情温驯,最为奇特的是它夜间倒悬在树木上睡觉,而且还能收藏香气,在京城极受追捧。那笼鸟是温晚在几天前让人送来的,挂在廊角的位置,温情一偏头就能看见,温晚说是温约红朋友送的,他想着温情无聊,屋里又太静了,给她添点活气。
苏梦枕看温情前几日刚退了烧,她这几日很少说话,只是盯着绿毛幺凤发呆,雀儿细小的爪子在栖木上来回倒腾,歪着头啄自己的羽毛,偶尔扑棱一下翅膀,撞在笼丝的缝隙间又弹回来,一开始它还不死心,日日扇开翅膀去撞,过了几日它就不撞了,安安静静地站着,偶尔叫一声,声音又脆又亮,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温情刚恢复,身子虚弱,她躺在床上,听着那只鸟偶尔扑腾翅膀的声响,融融日光从窗纸透进来,把笼子的影子投在白墙上,一格一格的影子让苏梦枕看着,倒像一张困住温情的网。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窗外忽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苏梦枕看见榻上的人突然坐起来了,温情靠着枕头,静静地看着小丫鬟往笼子里添水添食。笼里的鸟儿见门开了,扑腾翅膀往外飞,却被脚上的镣铐困住,不到五寸的链子被绷直,小丫鬟被吓了一跳,她把它轻轻推回笼中,顺便把门关好,鸟儿扑腾两下,又跳回栖木上叫了声,声音清脆婉转,丫鬟便笑:“小姐,这鸟俊是俊,就是太不安分了些,它在这笼子里头有吃有喝,还有人服侍它,这外头还下着狐狸雨,怎么就只想往外头飞呢?”
苏梦枕见了也笑,却看见温情闭了闭眼,脸蛋白得过分,不知怎的让他看出些悲戚的意味,几乎凝结成屋外的蒙蒙细雨,她忽然开口:“把笼子拿过来。”
丫鬟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小姐?”
“拿过来。”
丫鬟依言把笼子从钩上取下来,婵娟急忙接过鸟笼,拿帕子擦了擦,捧到她榻边。温情伸手接过笼子,她低头看着那只绿毛幺凤,它凑在食盒旁边啄小米,靛青的羽毛在夕阳下显得分外艳丽,小小的黑眼睛圆溜溜的,看了她一眼又转开了。
温情看了它很久,她摩挲着木门,然后她伸手,把笼子的小门拨开,接着轻轻地把镣铐解开。
丫鬟惊呼了一声:“小姐——”
已经晚了,那只绿毛幺凤犹豫了一瞬,忽然振翅,靛青色的羽光掠过温情眼前,鸟儿在屋子里兜了半个圈,撞了几下窗纸,直直冲进了雨中。窗外夕阳如火,金红的日光把细密的雨丝染成金线,绿毛幺凤靛青的翅膀在夕照下忽明忽暗,尾羽的翠色愈发艳丽,最后消失在湿漉漉的夕阳雨幕里。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那个空笼子还在温情手里,小丫鬟有些不知所措,婵娟见了只是让她把窗户关上,小丫鬟手脚麻利地去关了窗,婵娟把鸟笼接过来,又服侍温情喝药。
苏梦枕面上有一瞬间的愕然,但是他很快整理好表情,见天色不早,他便告辞。外头的狐狸雨已经停了,一滴水珠从檐角坠下,苏梦枕抬头,就见漫天霞光里缀着一道彩虹,他回头望了下院子里紧闭的窗,暗自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