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第2页)
偶尔,有风从雪洞外狭窄的缝隙钻进来,发出尖锐的、如同鬼魂呜咽般的嘶鸣。但那声音很快就被更深的、来自地底或骨髓深处的寒冷吸收、消解。
凌曜的意识,就在这片寂静与寒冷的交界处,沉沉浮浮。
他半个身子被埋在坍塌的雪块和碎冰里,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被一块巨大的、边缘锋利的冰块死死压住。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会牵动腿部的剧痛,那疼痛尖锐而持续,像有烧红的铁钎反复凿进骨头缝隙。但渐渐地,连这疼痛也变得麻木、遥远,被另一种更可怕的感受取代——冷。
那不是普通的寒冷。
那是从皮肤表层开始,一寸一寸向内侵蚀,渗透肌肉,冻结血液,最终直抵骨髓的、绝对的低温。他的身体已经不再颤抖——那是失温症进入严重阶段的标志。体温调节中枢放弃了努力,残存的热量正在被身下和四周万年不化的冰雪贪婪地吸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变得缓慢、沉重,每一次搏动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胸腔里发出空洞而遥远的回响。
眼皮沉重得像坠着铅块。
他努力想睁开,但睫毛早已被呼出的水汽冻住,黏连在一起。透过睫毛缝隙和雪洞顶部一道狭窄的裂缝,他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令人绝望的灰白色。那是暴风雪肆虐的天空,还是堆积的雪层?他分不清了。
黑暗从视野边缘开始蔓延,像墨汁滴入清水,缓慢而不可抗拒地蚕食着所剩无几的光亮和意识。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滑入黑暗深渊的前一刻,一些破碎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汹涌地撞进了他的脑海。
不是连贯的回忆,而是闪烁的、跳跃的碎片,带着鲜明的色彩、声音、甚至气味,与此刻冰冷的死寂形成残酷的对比。
第一帧:暖黄色的光,木质吧台,威士忌杯壁上凝结的水珠,还有钢琴流淌出的、略带忧郁的蓝调音符。
那是“归途”酒吧刚开业不久的一个晚上。他刚从阿拉斯加拍完极光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被朋友拉去捧场。然后,他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钢琴前的唐墨池。
唐墨池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侧脸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沉静而专注。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不像在演奏,更像在抚摸、在倾诉。酒吧里人声嘈杂,但那琴声却奇异地穿透了一切喧嚣,清晰地钻进凌曜的耳朵里,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着他因为长途飞行和野外拍摄而疲惫麻木的心。
朋友在旁边介绍:“那是唐墨池,搞音乐的,挺有才,就是人有点闷。”
凌曜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侧影,看了很久。
直到唐墨池一曲终了,抬起头,目光无意间扫过吧台,与他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那双眼睛,在昏黄光线下,像浸在深潭里的黑曜石,清澈,安静,带着一丝被打扰的、微微的讶异。
凌曜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双眼睛,比他刚拍到的、最绚烂的极光还要好看。
画面闪烁。
第二帧:他们租住的公寓客厅,傍晚,窗帘拉着,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未散的、激烈的火药味。
那是他们吵得最凶的一次。为什么吵?具体细节已经模糊了,大概又是因为他临时接了去巴塔哥尼亚的拍摄任务,打乱了唐墨池精心计划的、难得的两人假期。他说了很多,语气急躁,带着常年野外工作养成的、不容置疑的强硬。唐墨池一开始还试图解释,后来就沉默了,只是背对着他,站在窗前,肩膀微微耸动着。
凌曜记得自己当时又气又烦,摔门去了阳台抽烟。冷风吹得他头脑发昏,尼古丁的味道辛辣呛人。等他抽完烟,平复了情绪回到客厅时,唐墨池已经不在那里了。
卧室的门关着。
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走到窗前。窗外是城市璀璨却冰冷的夜景。他忽然看到玻璃窗上,映出自己身后餐桌的一角——那里放着两杯早已凉透的茶,和一小碟唐墨池下午特意去买的、他最爱吃的杏仁酥。
唐墨池一口都没动。
凌曜当时心里猛地一揪,一种混合着懊悔和无力感的情绪涌上来。他想去敲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身进了书房,通宵整理起拍摄方案。
他以为冷静一下就好了。
他以为唐墨池会像以前很多次那样,自己消化掉情绪,然后一切照旧。
他忘了,沉默的背面,是不断累积的失望和距离。
画面再次扭曲、切换。
第三帧:机场出发大厅,清晨,人流匆匆。他背着巨大的装备包,唐墨池送他。
这场景重复过太多次,以至于画面都有些重叠、模糊。有时是北京,有时是上海,有时是国外的某个机场。背景音永远是广播声、行李箱轮子声、告别的人语声。
但唐墨池的眼神,每一次都清晰地印刻着。
那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担忧,有不舍,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欲言又止的、深深的疲惫。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帮他整理一下根本不需要整理的衣领,轻声说:“注意安全,到了报个平安。”
凌曜每次都会用力抱他一下,闻到他发间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洗发水味道,然后笑着说:“放心,你男人命硬着呢。回来给你带礼物。”
他转身走进安检口,从不回头。
因为他不敢回头。他怕看到唐墨池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的眼神。那眼神像一张柔软的网,会缠住他的脚步,会让他生出“要不这次就不去了”的、软弱而可怕的念头。
他以为不回头,就是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