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冯家(第7页)
厂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工人们互相看看。许伯不乐意了,气哼哼往旁边一坐:“那就等东家回来,问问东家的意思。”
工人们一瞧,也都散开坐下来。
晨香急了:“你们别这样啊,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的。”
许伯纹丝不动,其他人就都不动,有的还嘀咕:“女人当家就是不行。”
晨香知道许伯是头,搞定他才能搞定所有人,便软硬兼施,无奈那倔老头就是纹丝不动。逼得急了,她索性一拍桌子:“我们工厂不养闲人,你要么听我的,要么就走人!”
她本想以硬治硬,谁知许伯腾地就红了脸,盯着她憋了好半天,突然真的就站起来向外走去。
“走就走,老子当码头工人,也不受这份窝囊气!”
晨香没想到他真会走,一时手足无措,正想着怎样把他追回来,谁知其他工人也都纷纷走了。
“对,宁可吃不饱,也不能活受气!”
“一身力气,到哪儿还找不到份工!”
这下晨香真急了:“哎,你们别走啊,有话慢慢说啊。”
晨香一边追出去,一边想完了完了,到哪再找这么多熟手去?正在焦急间,却见许伯都出了院门了,又一步步后退着回来,其他人也耗子见了猫似的往后退。
许伯对面,一个头戴黑毡帽、瘪三模样的男人带着七八个跟班,正优哉游哉地走进院来。
“七……七爷,”许伯赔着笑说,“您来了?”
晨香见那些人不像善茬,一下想起招工那天,工人们提起以前工厂倒闭时讳莫如深的样子,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她走过去问许伯:“你的朋友?”
许伯连忙摆手:“我哪里配有这样的朋友?七爷,这……这位是老板娘。”
黑毡帽四下瞧瞧,冲晨香皮笑肉不笑道:“哟,不错嘛。”
晨香警觉地问:“你们是什么人?”
“你不认识我?”黑毡帽惊讶地张大嘴,“你买下这工厂的时候,卖家没告诉你?”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这就是卖家的不对了,”黑毡帽一脸诚恳地说,“他怎么能不告诉你呢?也罢,现在我告诉你也是一样。我呀,姓李名七,人称毡帽七,这家工厂之前欠着我大半年的月钱,当时因为都快倒闭了,我这心一软就没催债。现如今你这儿又风生水起了,欠我那十万块钱,是不是也该还了?”
十万?晨香看向许伯,许伯瑟缩着点头,后面几个工人也都噤若寒蝉地点头。看来这就是以前工厂倒闭的原因了,她想起苏州的丁三,还真是哪里都有这种人。
“既然是原厂主欠你的钱,你去找他要便是,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晨香壮着声势说,“如今民国讲法律了,可由不得你们胡作非为。”
“哎哟,小姑娘好厉害呀!”毡帽七惊讶地说,回头笑道,“兄弟们,人家跟咱们讲法律呢,怎么办呐?”
后面爆出一阵大笑,一个说:“那就教教她,什么叫法律呀。”
炉子、香料坛、磨粉机、搅拌机……那些温玉和奔波大半个上海买来的新设备,在一阵阵打砸中碎裂变形,晨香起初心疼得滴血,滴着滴着,脑子就空白了。
香料橱被推倒,一根铁棍对着一只瓷坛举起,晨香飞快地扑过去,她其实已不记得那坛子里装了什么,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砸!
背上一阵剧痛,晨香闷哼了一声,第一反应竟是自己若是死了,今天早晨和玉和就是永别,第二反应才感到,好疼呀。好在铁棍没有再砸下来。
工人们都远远地缩着,许伯在一旁哀号:“女人当家就是不行啊!”
毡帽七走过来,俯身捏起她的下巴,摇头慨叹:“这人生在世啊,不能太贪心,什么都想要,老天爷哪能都由着你?就比如姑娘你现在,就该专心想一想,到底是命重要呢,还是钱重要?”
晨香疼得站不起来,咬牙切齿道:“你们这些强盗!”
“兄弟们,人家说咱们是强盗呢。”毡帽七回身笑着说,“你既然都这么夸咱们了,咱也不好白受这份敬重,是吧?把他们都给我绑了!”
一声令下,那帮人就要动手。工人们一个个战战兢兢,许伯吓得哭喊:“七爷饶命,不关我们的事啊!”
“不要绑他们!”晨香忍着痛叫道,“他们只是第一天来上工的工人。”
“哟?”毡帽七大概没料到这个时候,她还有胆为工人说话,饶有兴趣地打量她一会儿,狠狠点头道,“成,难得姑娘侠肝义胆,七爷我今儿就成全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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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湿,阴暗,霉味混合着死老鼠的臭味,这些其实都还好,最难受的是手腕被绳子勒得发紫,腰也不能动弹。晨香窝在霉迹斑斑的墙角,担心手这样勒一夜会不会废掉。
窗外黑漆漆一片,算时间,玉和也该回到工厂了。不禁又想起毡帽七留给许伯那句话:“告诉你们东家,两天后我若是见不着钱,人撕票,钱还得照付!哦对了,这片儿巡捕是我亲哥,哈哈哈哈哈……”
冯德胜的第一笔投资只付了十五万,除去已经用掉的材料费、人工费、广告费,剩下的钱不知还够不够十万,就算够,全给了他们,工厂要怎么运行?不知怎么就想起上次在苏州遇险,她醒来时,已躺在他的书房里,他笑着对她说:“你这姑娘好没礼貌,我救了你,你却这样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