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67(第6页)
雨水、泥土、入夜,夷门山的棺材。
幽冷凄清的圆月高挂,坟堆就在他眼前,他亦步亦趋,只一靠近浑身气力便被抽走。
少顷,他跌跪在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土堆。
泥土糊在他的衣袖上,不觉得脏,反生出些许安心。自施筠死后,他少有的安心,很少再有离她这么近的时刻。
他膝行上前,从袖中滑出一柄匕首,正是施筠当初自刎的那柄匕首。
刀光闪过,他丢开剑鞘,发了疯似地开始挖泥土,不知疲倦地往下挖,飞溅的泥渍,如同他翻腾的血液。
只要往下挖,他离筠娘便越近,尸体在地下不会即刻腐烂。即使是烂了臭了,也还是她的筠娘,身体在他身边,魂魄又能逃出多远?
谢长溪颤抖着手,心头一阵颤似一阵。
“筠娘,我还是舍不得你,我日后为你招魂可好,为你重塑肉身。你不是想要自由和尊严?我捧上来给你,你想要么?”他语气低沉幽深,还带着浓烈的诱惑。
这世上除他之外,不会有人更了解他的筠娘。
从身到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施筠是个怎样的人。
一个心比天高,渴求平等尊严的人。可这世道的尊严自由是建立在权势之上,权势养人,他想要的,他可以给,将她捧上那至高的位置,谁人不尊她敬她。
可是他的筠娘没给他这个机会啊。
思及此,谢长溪腕上使力,匕首尖端磕到硬物,他眸光微沉,迸出星亮的光彩,是棺材。
他已经挖到棺材。
“很快了筠娘”他顿了顿,正欲起身往另一侧去挖。
林间的死寂被打破,疾驰而来的马蹄声,让谢长溪警觉,他循声回首,瞧见鹤木迎风而来。
鹤木一见谢长溪便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也顾不上看脸色,“郎君,太子急诏,是为北境的事。”
谢长溪凝眉,眸光盯向露出一角的棺材。
太子的心思昭然若揭,不过是想让他去北境为他笼络北境的精兵,这事原也是他计划之内的。
只是不巧,他这会不大想去。
鹤木看出谢长溪的心思,他眸光一转,看向坟茔,心觉此事到底是损人阴德,还是劝一劝的好,“郎君,太子殿下那边的事尚有些紧急,是唤了暗卫来寻,郎君还是不要耽搁的好。”
踌躇间,谢长溪深吸口气,将心肺间的浊气排出,一面觉得自己在发疯,一面又想看一看棺材里活色生香的人。
活色生香?
已经死了快几个月了,想来也不是活色生香了。
“罢了,先去东宫。”他双眼微眯,擦了擦匕首上的泥渍。
—
深夜。
待谢长溪与太子商讨完北境的事,他连夜出了东宫,此时东宫殿门大开,好似不止为一人而开。
谢长溪眸光微动,回身吩咐鹤木,“盯住东宫,今夜怕有人来寻。”
鹤木明白,索性也不回去,就在东宫偏僻处等着。
按说他们之前盯永福公主的别苑其实得了不少消息,太子和二大王,与永福公主的关系亲密,总是前后脚去别苑。
永福公主病弱,极少出别苑,至少鹤木从未瞧见她出去。
一直等到子时,鹤木眸光大颤,竟瞧见一道粉衣,戴着帷帽无所顾忌的出入东宫。
东宫。
赵泠来的次数并不多,但她记得东宫的路怎么走。幼时,赵澜常带她来东宫,如今又常同她说起东宫。
为此,她不敢忘了东宫的路。
宫道明亮,一盏盏宫灯在夜里飘摇。赵泠拢了拢衣袖,轻咳一声,今日本该是赵澜来别苑见她。
只是赵源一直在别苑不肯走,只能她传信出来。
这两人,从小便不对付,连带着她也成了两人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