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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风清,谢长溪与荀自唯对坐,面对恩师的这番话,他竟觉羞愧。他的筠娘是个怎样的人,想来只有一字。

“倔。她是个很倔的姑娘。”他垂首,为遮掩眸中异样的神情,捧起面前的茶盏。

他恍然记起前两年,为逃避施筠的死,不肯再踏入枣冢巷一步,只他梦里又总见着她,看她眉眼如故,一双眼睛清凌凌的立在他身前。

他们离得很近,亦很远。那日梦醒,他总觉着施筠还活着,便去了夷门山,在夜里狼狈的用手掘墓。

当日鹤木以为他疯了,其实更早的时候,他就为施筠发了疯。只可惜,他的筠娘,去意已决,纵使抛开坟,也换不回活人。

也只差一步,他便能开棺。只那时恰有太子的人来寻他,此事也就罢了,后来他又将坟填了回去。

荀自唯见谢长溪这架势,也不便多问,遂调转话头,说起正事,“官家身子不大好,若真以永福公主换北境安宁,你瞧着如何?”

“自是不好。韩家诸多罪名呈上去,皆被官家压了下来,”谢长溪顿了顿,唇角微微一扯,眼中笑意森然,“官家未必不知道韩家做了什么,永福公主一旦嫁出去,北境便少了一个隐患,朝堂也少了一道纷争。至于韩家那几桩案子,说到底也只是几个无关紧要的小吏被推出来顶罪罢了。”

“你打算怎么做?”荀自唯问。

谢长溪笑笑,斟了一盏茶推至荀自唯跟前,“老师,他既不肯处置了韩家,只好来日亲自动手,到时还请老师相助。”

荀自唯知他打的什么主意,这些年,谢长溪明里暗里没少给韩家使绊子,小打小闹,消不了他心头恨,自然也解不了自个儿的心头恨。

当年,谢凝玉与荀伯灵两情相悦,只这层纸窗户尚未捅破,谢凝玉便嫁给韩行,后来荀伯灵得知谢凝玉死讯,亦是服毒自尽。

那封遗书到如今还在案上,荀自唯老来得子,膝下只荀伯灵一子,荀伯灵一死,荀夫人未过多久也撒手人寰。

那时韩家根基稳健,自然容不得他二人有异议,如今时过境迁,谢长溪大权在握,韩家大势已去,正是一举扳倒的好时机。

只是这中间夹着一个韩皇后和太子,到底难办。

“雪臣,两浙路的人脉声望,我一直为你留意着。可用之人,皆在册子上,你此行要小心。”荀自唯将袖中卷轴递给他,蹙眉长叹,“伯灵去后,我便视你做亲子。只要活着,有一口气比什么都要紧。”

谢长溪面色沉凝,郑重颔首,“学生明白。”

“罢了罢了,只你想清楚便是。”荀自唯挥了挥袖,一转头便见有人近前来。

小厮拱手作揖,禀明来意,“大人,是您的学生来了,说是给大人送糕点果子的。”

荀自唯白眉轻挑,瞥了眼谢长溪,笑笑:“雪臣,今日你在正好,这学生与你可有八分像,聪慧伶俐。日后若登科入仕,亦能成大器。”

谢长溪微讶,疑道:“有多像?”

他自开蒙便由荀自唯教导,若荀自唯都说像,那定然是像的。

荀自唯朗声笑道:“让兰轩进来,告诉他有个前辈在。”

谢长溪难得放松一回,且竹林清风阵阵,赏心悦目,他心绪尚佳,便也跟着笑了笑。

他不疾不徐地呷了口茶,等那小童进来。

兰轩提着食盒,跟着小厮进了一方竹林。他听闻有个前辈,心下好奇,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直往前看。

竹亭里,一身天青色的中年郎君,姿态优雅闲适,生得光风霁月。这是兰轩第一回见这样卓绝的人,像画一样。

只一看见他,兰轩一双眼睛便怎么也移不开。

觉察到灼热的目光,谢长溪眉心轻拧,转头看来人。一团靛青色的小人,亦步亦趋地走过来,好奇地看他。

只兰轩盯着他,他也盯着兰轩,兰轩的眉眼,像极了一个人。

兰轩看得出神,一不小心磕在石阶上,“哎哟!”

鹤木见罢,连忙上前扶起兰轩。

“多谢。”兰轩捧着食盒,摸了摸膝盖,眼睛红了一圈,“老师,这是娘亲今日做的新糕点,让我送来给老师尝尝。”

谢长溪看他粗心胆小,心下排揎,这孩子哪有半分像他。他抬眼看荀自唯面容慈祥,满目慈蔼,又觉老师是年老慈悲,这才说了这么番话。

只他看着兰轩,不禁想到当初他与施筠的孩子。倘若那孩子在的话,也应当读书识字,那才是真正像他的孩子。

“来,兰轩,让我看看有没有摔到哪里。”荀自唯招手,示意他上前。

兰轩将食盒放到石桌上,走到荀自唯跟前,咬唇道:“老师,我给老师丢脸了。”

“哪有!你瞧瞧,这位大人看起来如何?”荀自唯将他身子掰了掰,兰轩便正对着谢长溪。

谢长溪气定神闲地品茶,对兰轩怯怯委屈的眼神,视若无睹。

兰轩看他这般轻慢,亦有些不满,忿忿道:“娘亲说了,与别人说话要看着别人的眼睛,不能因身份地位轻慢他人。这位大人生得不俗,却因我年幼,便不愿正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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