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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空间(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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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

沈砚戴上神经接入装置。不是那种头盔式的——是贴片。三片。左颞。右颞。枕骨。每一个贴片下面有四十八个微电极。贴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电磁嗡鸣——频率六十赫兹。方烬在旧实验设施里听过的那种蜂鸣。但这一次是连接。

方烬躺在沙发上。右臂搁在身侧。左手搭在肚子上。眼睛闭着。是准备——他已经在自己的意识里清出了一个入口。是沈砚说过的那个位置。在港口区老魏铺子里修的第一台义体。那个位置。进门左手第二个货架。第三层。进去之后往右拐。是记忆索引。

沈砚把最后一根线接上冗余电源。然后他看了方烬一眼。琥珀色的瞳孔。闭着眼。眼珠在眼皮下转了一下——是方烬在意识空间里等他。

安全屋里,冗余电源的指示灯从待机绿跳成了负载黄。贴在沈砚左颞的那片导电凝胶温度升到了三十五度——庄辰在监控终端上看到了一行参数跳变:意识同步深度百分之四十七,神经负载零点六。不算高,但曲线在往上走。

方烬躺在沙发上的身体没有动。他的右手食指在无意识地弯——弯一下,松一下。他在港口区拆义体时用镊子夹螺丝就是这节奏。沙发垫边缘翻起一道旧折痕,是他躺了太多次压出来的。

他按下了同步键。

—

第一帧是灰色。是天空的颜色——旧曼谷的天空。是灰烬覆盖过的灰白色。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层均匀的、不透明的、像隔了一层厚玻璃的灰白。光从所有方向同时来——是散射。没有影子。沈砚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在。右手。黑皮手套。左手。无名指的戒圈。他是自己。没有被翻译成虚拟形象。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折了两折。和安全屋里一样。

他站在一条街道上。

但是旧曼谷。大停电之前——大停电之后——旧曼谷的街道。柏油路面是裂的。是炸过的。裂缝从路中间往两侧延伸。最宽的地方大概三十厘米。能看见路面下面被烧焦的管道。路边的建筑剩了一半——是从中间断开的。建筑的截面像蛋糕被人从中间咬了一口。钢筋从混凝土里伸出来。弯的。末端挂着烧熔的塑料和玻璃。没有火。但一切都在燃烧。

是记忆。是方烬的大脑在七年前大停电的那个瞬间定格的画面——火焰。爆炸。建筑物在倒塌。天空在掉灰。所有事情都在同一个时间发生。然后冻住了。冻在方烬的记忆深处。冻在一个他每次噩梦都会回来一次的地方。但现在沈砚也在这里。不是旁观。不是观察。他在走。

他的皮鞋踩在路面上的时候——是路面在他的鞋底下震动了一下。是方烬的意识在感知到沈砚的存在之后弹了一下。像天台上沈砚说「我在这」的时候方烬的瞳孔闪了那一下。闪完了还在。意识还在。入口还在。

沈砚继续走。他不跑。像在天台上走向方烬时那样。像从三米走到一米时那样。脚跟先落。前掌。脚趾在鞋底内侧压一下。稳。确定。不后退。每走一段路,他就看到一段不是他的记忆。

—

第一个碎片。

培养室。是一个更小的。白墙。白灯。没有窗户。没有家具。只有一张铁架床。地上铺了一层灰色的泡沫垫。

垫子上有一个孩子——七岁的方烬。瘦。头发很长。他坐在垫子上。面对着墙壁。不哭。不闹。不动。

他在听——是听墙壁里面。培养室的墙壁有两层。外墙是混凝土。内墙是铝板。铝板和混凝土之间有一层中空夹层。夹层里有暖气管道在响。暖气是实验设施自己供的。水的流速是不规律的——忽大忽小。忽紧忽慢。

七岁的方烬在听那个声音。每天听。听了不知道多少次。他在从暖气管道的水流频率里判断现在是什么时候——流速快的时候是早上换水。流速慢的时候是深夜。

门外面没有钟。没有自然光。没有日历。只有铝板后面那根水管。和他自己的心跳。

沈砚站在门外。隔着一道锁了的门。玻璃是单向的,跟培养舱里那块一样。他看不了太久——他知道自己看不了太久。因为那段记忆在往外散发一种他不熟悉的痛。是钝的。是七岁的人坐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听水管等天黑。

他走了过去。继续往前。

—

第二个碎片。

老魏的铺子。方烬十四岁。蹲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旁边蹲着一个年轻人——十九岁的灰烬。是更早的。是秦烁还没死的时候的灰烬。国字脸的轮廓还在成形。眼镜还没戴。

他蹲在台阶上。左手拿了一个旧的扭矩传感器。右手在拆——是一个卡扣一个卡扣地拆。方烬在旁边看着。看得眼都不眨。

灰烬把拆下来的卡扣排成一排。按型号。按尺寸。跟沈砚在安全屋里排螺丝刀的方式一模一样。不是灰烬教的——是秦烁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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