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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七章 父子的夜间电话(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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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海淀区,学府路青年公寓17楼B座。

凌晨一点西十七分。

祁胜天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公寓是学校分的青年教师周转房,五十平米的一室一厅,装修简单但还算干净。

卧室朝南,窗外能看到京城大学主楼顶部的钟塔,此刻钟面的夜光指针正指向接近两点。

他翻了个身,床垫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己经躺了两个小时,但睡意全无。闭上眼睛,王敏老师那张灰败的脸就会浮现在黑暗中,还有那双因为失望而变得浑浊的眼睛。

实验室里那些仪器嗡嗡的声音,赵文渊电话里那种胜利者的笑声,还有老师最后那句“我错了”,像循环播放的磁带,在脑子里一遍遍回响。

他从床上坐起来,摸索着打开床头灯。

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充满房间,在墙壁上投下他孤零零的影子。

卧室不大,除了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就没什么多余空间了。书桌上堆满了书和论文——最新的《物理评论快报》期刊、他正在修改的论文手稿、还有几本厚厚的专业书籍。

最上面那本摊开的,是王敏六年前送他的《凝聚态物理中的拓扑现象》,扉页上有老师的亲笔赠言:“给胜天:愿你在物理的世界里,永远保持纯粹的好奇心。”

纯粹。

祁胜天盯着那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他下床,赤脚走到窗边。地板是复合木的,脚踩上去冰凉。拉开窗帘,窗外是沉睡的校园。

路灯在夜色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路边的梧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物理实验楼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不知道是哪几个课题组也在熬夜做实验。

这就是他选择的道路。

六年了,从本科毕业到现在,他把几乎所有时间都耗在了实验室里。早上八点进去,晚上十二点出来,周末也常常泡在里面。

有时候连续做几十个小时的实验,累了就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躺一会儿,醒来继续。他喜欢那种感觉——当你全神贯注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当你在迷宫般的理论推导中找到那条正确的路径,当你亲手制备的样品在显微镜下展现出预想中的结构,那种纯粹的、干净的、不受任何外界干扰的成就感。

可现在,他开始怀疑了。

王敏老师做了三十一年物理,成果累累,桃李满天下,够纯粹了吧?结果呢?院士选不上,副校长当不成,被一个学术成果平平、但关系网深厚的人踩在头上。

而那些关系,那些背景,那些王老师不屑一顾的东西,恰恰成了决定胜负的关键。

公平吗?

祁胜天的手指按在冰凉的玻璃上,留下模糊的指印。

他想起了父亲。

如果父亲在这里,会怎么说?会怎么做?

记忆里,父亲很少和他谈工作上的事。偶尔在家,接电话、看文件、开会,也都是避开他的。但他不是傻子,生在那种家庭,耳濡目染,很多东西不用教也能懂。

他知道父亲在汉东是什么地位,知道父亲一句话能调动多少资源,知道父亲一个眼神能让多少人寝食难安。

但他也知道父亲对他的期望——远离政治,专注学问。

“胜天,你要记住,”很多年前,父亲还在林城当市长的时候,有一次难得在家吃饭,对他说,“官场太脏,学问干净。你脑子好,就好好读书,将来当个科学家,比什么都强。”

那时候他还在上高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后来他考上京城大学物理系,父亲很高兴,罕见地亲自送他来学校报到。

在物理学院门口,父亲站了很久,看着大门上的院徽,说:“这里好。这里干净。”

可现在,祁胜天想问父亲:这里真的干净吗?

他转身走回床边,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凌晨两点零三分。通讯录里,那个备注为“父亲”的号码,静静地躺在最近联系人的第一位。

上一次通话是什么时候?两周前?母亲打过来,说了几句,然后把电话递给父亲。

父亲问了问他的工作,问了问实验进展,说了句“注意身体”,就挂了。通话时间:一分西十七秒。

典型的父子对话——简短,务实,没什么温情脉脉的话,但该关心的都关心到了。

祁胜天的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该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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