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三十一章 釜底抽薪（第1页）

汉东的清晨，被一场不期而至的春雨笼罩。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着省委大院茂密的香樟树叶，溅起细密的水雾，将整座权力中枢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绿色调中。

空气湿冷，带着泥土和植物根茎被浸泡后散发出的清冽气息，却丝毫无法涤荡弥漫在建筑物内部那股日益浓重的、如同铁锈般的紧张感。

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地下审讯室内，灯火依旧彻夜未熄。

周浩蜷缩在冰冷的铁制讯问椅上，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

头发花白凌乱，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昂贵的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被冷汗和绝望浸透。

他不再挣扎，不再咆哮，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那惨白的灯光，仿佛那里面藏着某种最终的解脱。

老预审员马国涛坐在他对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己经堆满了烟蒂。

他并没有急于继续逼问，只是默默地又点上一支烟，深吸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的心理防线己经彻底崩塌，现在需要的，不是狂风暴雨般的诘问，而是最后一根压垮骆驼的稻草，或者，是看似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周浩，”马国涛的声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却异常平稳，“你想了一晚上，想清楚了吗？是继续抱着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等着外面那些自身难保的人来救你？还是为自己，也为你的家人，争取一个相对好一点的结果？”

周浩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却没有说话。

马国涛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是一张刚刚由经侦支队通过国际协作渠道获取的、周浩儿子周小斌在海外那个秘密账户的完整流水清单，上面清晰地显示，除了那笔五百万，还有数笔来自不同空壳公司的汇款，总额接近两千万。

而其中一笔三百万的款项，汇出时间，恰好与周浩利用职权，违规审批一块位于市郊、本应用于建设普惠养老院的土地给某家房地产公司的时间点吻合。

“看看这个吧。”马国涛将那张纸推到周浩面前，“你儿子很会享受生活。不过，你觉得，等他花光了这些钱，或者等我们通过国际刑警组织把他引渡回来，他还能享受多久？”

周浩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张纸上，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儿子，是他最大的软肋，也是他铤而走险的最大动力。

他可以自己身败名裂，可以坐牢，但他无法想象儿子在国外被捕、前途尽毁的场景。

“不……不要动我儿子……求求你们……”他终于崩溃了，浑浊的泪水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混合着鼻涕，狼狈地淌满脸颊。

他伸出戴着手铐的双手，似乎想去抓那张纸，却又无力地垂下。

“不动他，可以。”马国涛的声音依旧冷静，“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把你做的事情，一五一十，清清楚楚地交代出来。

哪些是你自己主导的，哪些是有人授意或者暗示的，哪些利益，流向了哪些人……

说清楚了，算你主动交代，立功表现。法律，会给你一个公正的评判。”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隼，压低了声音，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却又带着无形的压力：“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说，或者只说一部分。

但你要想清楚，我们能查到你儿子海外的账户，能把你那些看似天衣无缝的勾当挖得这么深，难道就查不到你背后那些人的蛛丝马迹吗？

等我们把他们也请进来喝茶的时候，你觉得，你还有争取宽大的机会吗？

到时候，恐怕就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了，你儿子……也跑不掉。”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周浩心中所有的侥幸和顽抗。

他彻底下去，像一滩烂泥，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野兽般的呜咽。

“我说……我说……我全都说……”他抬起头，脸上混杂着泪水、鼻涕和绝望，“是……是有人暗示过我……有些项目，要‘适当’照顾一下特定的企业……还有……还有一些款项，是……是上面打了招呼，必须尽快拨付的……”

他开始了断断续续的交代。从最初收受小额礼金、购物卡时的忐忑，到后来面对动辄数十万、上百万的贿赂时的麻木；从利用项目审批权为妻弟的公司大开绿灯，到与几个关系密切的厅官、地方领导形成利益共同体，在养老用地、政府补贴、设备采购等领域大肆瓜分公共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