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第1页）

从位于横滨山手町的神无月宅邸正门进入，映入眼帘的便是巨大而空旷的道场。而在道场的另一端，鳞次栉比坐落着几间飞檐的和室，其中最为正式、面积也最大的便是接待客人的「松鹤之间」。整个房间有二十叠大小，主座前有一副巨大的松鹤图屏风，是江户时代的名作。房间左侧的壁龛里摆放着一个青瓷花瓶，插着初春白梅制作成的干花。

上午九时。

此刻，凛之介已经端坐在主座，他七十六岁，但腰杆笔直。灰白的头发梳成传统的发髻，身穿深蓝色的正式和服，家纹在胸前和袖口清晰可见。

“优纪呢？”他低声询问一旁的田中宗介。

“凛之介大人，优纪小姐还在梳洗中。”

“……她还是做了早课吗？”

“唉，无论他人怎么劝说，优纪小姐就是不愿意放弃今日的早课，只是坚持说会安排好时间。”田中宗介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水：“您也知道……”

“祖父——！”

一道清远而嘹亮的呼喊声响起，木屐踏在青石阶上发出踏踏的声响，和室的纸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拉开，阳光随着庭院里跃动的紫藤花的香气一同铺面涌入，凛之介微微抬起了头，用那苍老却依旧专注锐利的目光，看向今日换了装扮的孙女。

也许是上了年纪，他恍惚地想着，自己已经快要记不清楚上次见到优纪打扮成这幅秀丽的模样是什么时候了。

自从奏和律离开后，印象中的小孙女便似乎总是穿着一身素白的剑道服，将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没了幼时的稚嫩，也没了少女的娇妍，只是认真地不断向前挥刀，那些遗漏在漫长时光里落入自己脑海中的一举一动，就像是阳光落在庭院里每一处闪亮的碎影一般。

他严肃地打量了一番优纪的装扮，如云的黑发被盘成一丝不苟的发髻，露出纤长洁白得脖颈，在通身雪白的素色访问着腰间，系着深紫色的丝绸腰带，上面绣着银色的樱花纹样。

少女虽然有着清丽的容貌，性格也开朗，但她总是微笑，便难以让人觉察到当她整个人安静下来时，面容竟是极为严肃的，而若是被她深深看上一眼，便会让人觉得像是饮了一口从冬日厚厚的积雪里拔出来的清酒一般，从心底生出一阵极为清冽的寒意。

优纪微微喘着气，看得出是急促地走过来的，虽然说得信誓旦旦，但行动上总要加紧，她一贯这样要强，一丝一毫都不肯放下。

在和凛之介行过礼后，她便坐在了凛之介身旁的主位上，只是那张洁净的小脸却微微向他侧过来，眼神倔强又温顺地投向榻榻米的方向，像是在等待本该迎来的责备。

凛之介原本是想说上两句的，譬如告诫她今日之事事关重大，怎可任性妄为，若是失却礼数岂不是闯下大祸。但这些话在他布满皱襞的嘴边萦绕了几个来回，却最终只是化作心底一声叹息。

“罢了。”他挥了挥手，表示不愿再追究。

这显然十分出乎优纪的意料，她诧异地轻轻眨了眨眼，又微微低下了头。

——说到底，让这孩子变成这样的，也是老夫自己啊。

在低声同凛之介交代了些细节后，田中宗介依着吩咐点了点头，迈步走出，准备引导候选人进入。和室的另一侧，木村亮站在优纪左侧，手里拿着记录用的册子。

一切已经准备就绪。

上午十点。

“太宰治先生到。”

「松鹤之间」厚重的纸门被从外拉开，优纪握着膝盖的手指微微用力，在微微垂首的暗处间隙，她长长的睫羽扑闪着，停顿了几秒后，才抬起头。

——对方并没有穿着和服，但是，那沙色的长外套，配上内搭的西式翻领衬衫，却莫名贴合来人的气质。

高大却十分瘦削的青年轻巧地歪了歪头，像一只狡黠灵敏的黑猫一般，避免了磕到门檐。在进来的一瞬间，他便已经将周围的一切都不动声色地收入眼底，面对这过于郑重而严肃的氛围，神态自若地露出微笑。

“你好，神无月优纪小姐。”

太宰治的步伐轻快，一贯总是露出玩世不恭笑容的脸上，如今看得出在尽力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在察觉到优纪压紧的目光微微略过时，他十分自然地看准了时机，就在两人视线交汇的一瞬，向她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他显然是对自己的魅力有所觉察的，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优纪微微蹙起了眉头。

很快，太宰的视线便自然地转向凛之介的方向：“神无月家主，初次见面。在下太宰治，武装侦探社所属。承蒙邀请，不胜荣幸。”

“太宰治先生的大名，老夫早有耳闻。”凛之介微微颔首：“福泽先生可是向老夫说了不少您的事迹。”

“哎呀——”太宰治嘴角的笑容可疑地僵硬了一瞬：“能让凛之介先生如此感叹，真是诚惶诚恐。”

看着露出仿佛黑猫被踩到尾巴一般略带懊恼表情的青年，不知何时，优纪的唇角漾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并不带有任何旖旎的意味，而是十分轻松自然的流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