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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8章 屠豹(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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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豹子的事,是林场场长亲自来冷志军家说的。元月中旬的一天傍晚,天已经擦黑了,场长裹着一件厚棉大衣,骑着一辆掉了漆的自行车,从林场一路骑到屯子里来,车轱辘碾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响。他把自行车支在冷志军家院门口,连车都没锁就跑进院子里来了,脸上带着少见的凝重,一进门就喊:老冷,出事了。

冷志军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到半空又放了下来,把斧头立在木桩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咋了?场长站在院子里喘了几口气才把话说明白——林场后山靠近采伐区的那片林子,前两天发现了一头豹子,在林场工人下工的路上出现了一回,把一帮工人吓得够呛,幸好人多把它吓退了。可今天下午事情闹大了,一个姓钱的工人在林子里采松子的时候被那豹子袭击了,后背被抓了三道深沟,皮肉翻卷着,血染了一大片衣裳,人已经被送到县医院去了,缝了十几针。场长说那豹子没走远,还在那片林子里转悠,已经伤了人了,不处理不行,得尽快把它解决了。

冷志军听完之后没有犹豫,转身进屋把猎枪拿了出来,擦了擦枪膛,装好了子弹,又往口袋里塞了两排备用弹。他又去柴房把追风放了出来,追风的前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走路看不出瘸了,精神头也恢复了,跟着冷志军出了院门。巴图也要跟,冷志军摆手说不用,这一趟天已经黑了,路远山险,人越少越好办事。巴图站在院门口看着冷志军和追风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还是没忍住,回屋背上了砍刀和麻绳,悄悄跟了上去,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保持着一段不会跟丢也不会被发现的距离。

雪夜的山林和白天的完全是两个世界。天色暗下来之后,老林子变成了一片影影绰绰的墨色海洋,树干和雪地在大雪之间融为一体,只有风声和偶尔从树枝上掉下来的雪块发出的扑簌声。冷志军走在前面,追风跟在他脚边,雪地上没有路,冷志军凭着记忆和经验踩着雪往前走。追风的鼻子始终贴着地面,它知道这一趟要追的东西气性烈、不是一般猎物,所以它显得比往常更加专注和谨慎,耳朵始终保持着前后转动的状态,没有一刻放松过。

走到林场后山那片林子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冷志军在林子边缘停下来,蹲在一棵老榆树下面,把火石从口袋里掏出来,用干松枝点了一根火把。火把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方,雪地被映成橙红色的,树干上的树皮纹路也被照得清清楚楚。追风在火把周围转了几圈,在林子边缘的一棵树下停了下来,鼻子贴着树根嗅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朝着林子深处低低地吠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只给冷志军一个人听。

冷志军举着火把走过去蹲下,看见树根旁边的雪地上有一串清晰的脚印,比狼的脚印大了一圈,爪印浑圆,四趾分明,趾尖的印子深而锐利。脚印之间的跨度很大,说明这豹子步子大,体型不小。他顺着脚印的方向往林子里看了一眼,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火把的光在几棵树的树干上投下一团团晃动着的橘红色光影。冷志军站起来,对追风说了一句走,慢点,追风低着脑袋循着气味钻进了林子深处,冷志军举着火把跟在后面,火把的光在密林间忽明忽暗地晃动,把周围的树干和雪地照得时隐时现,像走在梦里。

追风走得很慢,走走停停的,不时抬头嗅一下空气里的气味。它带着冷志军在林子里绕了大半个时辰,绕来绕去的,穿过了一片又一片密不透风的灌丛和枯树丛。雪越来越深了,有些地方踩下去到大腿根,冷志军每一步都走得费力,喘出的白气在火把的光里变成一团团白雾又散去。追风终于在一片低洼地边缘停了下来,蹲在一棵斜倒的枯树后面,尾巴紧贴着地面,耳朵朝前竖得笔直,整个身体像一张绷紧了的弓。

冷志军灭了火把,把火把插在雪里浸灭了,又用手掌把最后一缕烟压灭。四周一下子黑了下来,只有头顶灰蒙蒙的夜色给了极微弱的一线光线。他蹲在倒木后面,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黑暗,才隐约看清了前方不远处的情况——那里有一条结冰的小溪,溪面被雪覆盖着,两侧是一些东倒西歪的灌木和矮树。在溪边的雪地上,一个黑灰色的身影正卧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埋在雪里的石头。那身影比冷志军想象中还要大一些,身形流畅而匀称,长而粗的尾巴蜷在身侧,偶尔微微甩动一下。它大概是受伤了,或者正在休息,只是安静地卧在雪地上,没有察觉到有人正在逼近它。

冷志军屏住呼吸蹲在倒木后面,把猎枪架在树干上,从缝隙里瞄准了那个身影。距离大约三四十步,光线太暗,看不清要害的具体位置。他等了一会儿,想等豹子动一下,露出侧身的轮廓好下手。可豹子就是不动,就那么卧着,连尾巴都停了。冷志军调整了一下呼吸,把瞄准点放在那个身影最宽的部位,打算等豹子一抬头就开枪。可就在这个时候,豹子忽然动了——它大概是通过风的味道或者声响感知到了威胁,猛地站起来,整个身子在黑暗中拉出一道流畅的曲线,头部转向了冷志军藏身的方向。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像两盏绿色的灯火,静静地、直直地锁着冷志军的方向。那眼神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冰冷的、沉静的审视,像是它在判断眼前的这个生物值不值得它耗费体力去应对。

冷志军的枪口顺着它的头部移动到了前胸的位置,在它转身的那一瞬间扣下了扳机。枪声在黑暗的林子里炸响,子弹打中了豹子的前胸。豹子的身子猛地一歪,前腿跪了下去,可它没有倒下,而是挣扎着站起来,拖着受伤的前胸朝侧面的灌木丛里钻去。冷志军从倒木后面站起来,快速上了第二发子弹,追着那道灰黑色的身影追了过去。追风也蹿了出去,比冷志军跑得快,在林间雪地上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掠过。

冷志军追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在一片灌丛深处找到了豹子。它已经倒在雪地上了,侧躺着,胸口涌出的血把身下的雪染红了一大片,暗红色的雪在月色下格外扎眼。它还没有死透,胸膛还在微微起伏着,那双绿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地望着冷志军的方向,瞳孔已经散了一半,可那眼神里依然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这个物种的骄傲和不驯。追风蹲在几步之外,没有靠近,安静地看着它。冷志军端着枪走到豹子跟前蹲下来,确认它不会再站起来了,把枪放在雪地上,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豹子的脑袋。脑袋上的毛又短又密,光滑而温暖,带着一种微微的、逐渐冷却下去的体温。豹子的眼睛慢慢合上了,胸口的起伏也渐渐停了。

冷志军蹲在豹子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他把豹子的尸体翻过来,月光照在它身上,能看清皮毛的纹路——浅灰褐色的底色上布满了深褐色的斑点,像一朵朵暗色的梅花印在皮毛上,从脊背一直延伸到肚腹两侧,图案美丽而匀称,像大自然亲手画的一幅细密画。它体型中等,不是特别大,可身子结实匀称,四肢修长有力,一条尾巴比它的身子还长一半,尾梢上有一圈灰黑色的环纹。

冷志军刚想把豹子扛起来往回走,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猛地回头,手里的枪抬了一半,又放下了——是巴图。巴图从一棵树后面走出来,身上沾着雪和枯叶,手里攥着砍刀。冷叔,我不放心,就跟过来了。冷志军看了他一眼,没有责怪他,只是说了一句来了也好,搭把手。两个人合力把豹子扛起来,一人扛前腿一人扛后腿,踩着齐膝深的雪往林子外面走。来的时候走了大半个时辰的路,回去却走了将近一个半时辰,因为扛着豹子走不快,每一步都在雪里陷得更深。追风在前面带路,它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看他们,确认他们没有掉队,再继续往前走。

走到屯子口的时候已经后半夜了。天上的云散了一些,露出一弯细细的下弦月和几颗寒星,月光很淡,可照着雪地反出一点微弱的光。整个屯子安安静静的,没有一户人家的灯亮着,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冷志军和巴图把豹子抬进院子里,轻轻放在柴房门口的石台上。豹子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光泽,那些褐色的斑点像印在绸缎上的暗花,精致而沉稳。冷志军在石台旁边蹲下来,又把豹子的皮毛顺了一遍,把粘在毛上的几片枯叶和雪沫子摘掉,才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拍了拍。

第二天一早,胡安娜推开灶房门的时候看见了石台上那头豹子,吓得往后缩了一步,手里端着的碗差点掉了。她稳了稳神,放下碗,走近了几步看了看,又退开了。林杏儿和巴特尔也跑出来看,巴特尔蹲在石台旁边伸出手想摸豹子的脑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它死了吧?他抬头问冷志军。死了。昨晚在林场后山打的,伤了人了,不打死不行。冷志军用一块旧帆布把豹子盖上了,拍了拍巴特尔的肩膀。去跟场长说一声,豹子已经处理了。巴特尔点了点头跑出去了。冷志军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块盖着豹子的旧帆布,帆布在晨风里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像是在呼吸。他站了片刻,转身进了灶房,在灶台边坐下,端起胡安娜递过来的一碗热粥,慢慢地喝着,眼睛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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