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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5章 采参冬挖(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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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的雪更厚了,老林子里的积雪到了大腿根,走一步陷一步,每一步都得先抬高了腿再踩下去,裤腿和靴筒之间灌满了雪沫子,化在腿上一阵一阵的凉。冷志军带着巴图去挖参,走的是上次采灵芝的那条路。巴特尔留在家里没让跟着,一来他年纪小,雪太深走不动,二来冷志军怕挖参的时候人多手杂惊了参。追风倒是跟来了,它在雪面上跳着跑,可跑不了一会儿就陷进去一次,只能老老实实地跟在冷志军后面踩着脚印走。

这片参地在灵芝坡更深处的一片山坳里,地势比周围低一些,避风,三面有缓坡挡着。坡上的老柞树和椴树都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雪地里格外醒目,像一把把铁叉子戳在灰白的天空底下。冷志军在山坳口站定,放眼打量了一圈,目光很快锁定了坡根处一小片不太一样的地面——那里的雪层明显比周围浅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雪下面拱过,使得雪面微微隆起,露出一小截枯黄的茎秆断茬,断口处还残留着极淡的干枯叶子残片。

冷志军脱了外面那层羊皮袄挂在树枝上,只穿着厚棉袄,把袖子卷到胳膊肘,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扒开那一小片雪。他扒得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下面的什么东西。雪被他一点一点地拨开,露出底下一层半腐的落叶和枯草,他继续用手拨开那层腐叶,手指在底下探了几寸,碰触到了一小截干枯的茎秆基部。他停下来,从背篓里取出魏师傅送的那根鹿角片,用鹿角片的尖端贴着茎秆基部周围开始往外掏土。土是冻的,硬邦邦的,一鹿角片下去只能刮掉薄薄一层浮土。他换了一个角度再刮,一点一点地,像是在剥一层一层的老树皮,土被一层一层地剔开,露出下面黄白色的参根顶部,手指粗细,横纹细密清晰,像一道道细小的螺纹密密地缠在上面。

巴图蹲在冷志军对面,手里也握着另一根鹿角片——是冷志军后来给他磨的,形状和魏师傅那根差不多,只是质地稍软一些,是狍子角磨的。他也学着冷志军的样子,从另一侧开始掏土,鹿角片贴着参根周围慢慢走,一层土一层土地剥离。两个人的手指都冻得通红,手指关节僵得打不了弯,可手上的动作依然又轻又稳,每一铲都避开了参根须最密集的地方,从旁边绕过去再往回掏。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他们的头发和肩膀上,不一会儿就积了薄薄一层。巴图没有去拍,任它积着,手上专注地剔着土。

挖了大半个时辰,参根的轮廓渐渐显露出来了。主根有小拇指那么粗,黄白色的,表面横纹细密而均匀,像是一圈一圈的细丝线密密匝匝地勒在上面。从主根上分出两条侧根,侧根上又分出细密的须根,每一根须都完整无缺,没有一根被碰断。冷志军把鹿角片插得更深了一些,从参根底部往外掏,把最后一层包裹着根须的土也剥离了。他轻轻托住参根底部,慢慢往上提了一下——参根松动了,整株参完整地从冻土里脱了出来,根须蓬松地展开着,像一只小小的土黄色的章鱼蜷在冷志军的掌心里。

冷志军把参放在一块干净的软布上,轻轻抖了抖根须上附着的土粒,又用手指捏着主根两端比了比长度,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横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巴图蹲在旁边也在看,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参根的须尖。六品叶。冷志军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隐忍的满足感,根须完整,横纹细密,这株参少说也有四五十年了。他把参根小心翼翼地用软布包好,放进了背篓最底层一层用苔藓垫好的凹槽里,又铺了一层苔藓盖在上面,压实了,确保它在背篓里不会晃动。

两个人把那个坑填平了,用雪重新盖好,踩实了表面,又撒了一些枯叶在上面做伪装,完全看不出这里被人动过。冷志军站起来跺了跺脚,脚冻得没了知觉,在雪地上走了好几步才缓过来。巴图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搓了搓手往嘴里哈了两口热气,又把冻得发硬的手指塞进棉袄里焐了一会儿。

还有几株,都在这片坡上,咱们再找找。冷志军沿着坡根走了几十步,停下来扒开雪看了看地面,又走了几十步,在另一处坡脚蹲下来。那里的雪面上有一小截干枯的参茎断茬,比刚才那株更细一些,颜色也淡一些。冷志军蹲下来用鹿角片掏了几铲,掏出来的土还带着冰碴子,硬得像小石子。他掏了一盏茶的功夫,掏出了一株比刚才小一圈的参,四品叶,根须完整,主根有筷子头粗细,横纹虽然不及刚才那株细密,可也很均匀规整。他又在附近几十步范围内找到了第三株,也是四品叶,品相和前面那株相当,个头还要稍微粗壮一些。

巴图也在坡的另一侧蹲下来自己找,他蹲了好久,用鹿角片拨开好几处的积雪和腐叶,终于找到了一株。那是一株五品叶的参,主根比冷志军挖的那株稍细一些,可根须格外长,最长的须根有他的中指那么长,细而韧,完整地从冻土里剥离出来的时候,须尖还在微微颤动。巴图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地放进背篓里。

雪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太阳始终没露脸,可光线比早晨亮了一些,能见度好了不少。冷志军把所有的参都挖完之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把工具收拾好,背起背篓站起来。背篓底下的参根被苔藓稳稳地包裹着,他一走路能感觉到背篓底部微微的沉坠感,像背着一件有分量的宝贝。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因为雪又厚了一层,有些地方的雪被风吹成了硬雪壳,表面结了一层冰壳,踩上去嘎嘣一声就碎了,陷下去更深的坑。冷志军走在前面开路,巴图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脚步都慢,可没有停下来休息。走到屯子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天边的云被夕阳照成了暗红色,一长条的,像一道凝固的血痕横在天际线上。屯子里的路被各家各户踩实了,走起来快了不少。冷志军在院门口跺了跺靴子上的雪,推开院门。胡安娜正站在灶房门口往锅里添柴火,看见两个人回来了,放下手里的柴火迎过来。挖着了?冷志军拍了拍背篓底。挖着了,三株,品相都不错。胡安娜凑过来看了一眼背篓底部的苔藓包,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了两眼,又直起身来。快进屋暖和暖和,锅里炖着肉呢。

冷志军把背篓放在堂屋的角落里,先把那株六品叶的参取出来放在桌上,拆开苔藓包让胡安娜看了看,又用干净的湿布裹好,放进了阴凉的柜子里。胡安娜站在桌子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转身去灶房端了热汤过来,先递给冷志军一碗,又递给巴图一碗。巴图端着汤碗坐在门槛上喝,汤是狍子肉炖的,放了干豆角和粉条,汤面上漂着油花,喝一口浑身暖和。他喝了几口,把手从汤碗上升起的热气里拢了一下,指头慢慢有了知觉,发痒的,像有蚂蚁在手指尖上爬。

第二天一早,冷志军把那几株参重新整理了一遍,把参根上附着的少量泥土又用软毛刷轻轻刷掉了一些,根须都梳理得整整齐齐的,用干苔藓分层包好,放在一个干净的木盒子里。木盒子是冷志军自己打的,松木的,里面铺了一层干棉布,能把参根包得妥帖又不压着。他把木盒子放在了堂屋柜子里阴凉干燥的地方,关好柜门,在柜门外面的扣环上挂了一把小锁,锁虽小,可锁得结实。胡安娜看着他把锁扣上的时候,笑了一下说跟藏金条似的。冷志军把钥匙揣进贴身的衣兜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这东西比金条还金贵,活了几十年的老参,咱们这一辈子能挖着几回都是缘分。得好好存着,等个好价钱再出手。胡安娜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灶房做饭了,锅铲碰着铁锅的声响笃笃地传过来,混着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在冬日的早晨里显得格外温暖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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