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枪围练胆(第1页)
赵铁柱上个月拜了冷志军当师傅,这事儿在屯子里传开了。赵铁柱在冷志军面前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叫了一声。冷志军没有推辞,只是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学。从那以后,赵铁柱隔三差五就来冷家报到,跟着冷志军进山出山,什么活都干,什么话都不多说,闷头做事做得出色。冷志军教他认药、认脚印、下套子、剥皮子,一样一样地教,赵铁柱学一样会一样,从来不问第二遍。
枪围那天,冷志军决定让赵铁柱主打第一枪。天还没亮他就带着巴图和赵铁柱出了门,顺着屯子后面那条山沟往深处走。十一月的清晨冷得很,呼出的气都是白的,路边的枯草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赵铁柱跟在冷志军后面,肩上扛着他自己那杆枪,枪是新买的,枪管还泛着油光,他端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磕了碰了。巴图走在最后面,背篓里装了备用的子弹和干粮。
走了大半个时辰,翻过一道山梁,来到了一片阔叶林边缘。林子里的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枯叶,金黄金黄的,踩上去哗啦哗啦响。林子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透过稀疏的树枝能看见灰白的天光,树影绰绰的。冷志军在林子边缘蹲下来,用手势示意巴图和赵铁柱也蹲下,三个人排成一排蹲在一丛灌木后面,屏息听着林子里的动静。
等了一阵,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林子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枯叶被踩动的沙沙声由远及近。冷志军耳朵动了一下,做了个的手势。三个人连呼吸都放轻了。那声响越来越近,终于从两棵树之间露出了一头野鹿。鹿不大,是头母鹿,棕褐色的皮毛在枯叶的映衬下几乎融为一体,只有背脊上那一线深色的条纹和腹部浅色的毛在光线里隐约可辨。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偶尔低下头啃两口地面上的枯草或苔藓,两只耳朵缓缓转动着,警觉地听着四周的动静,但没有发现灌木丛后面藏着的三个人。
冷志军朝赵铁柱做了个手势:准备好了,瞄准。赵铁柱点了点头,把枪端了起来。他蹲在灌木后面,把枪架在一根低矮的树枝上,枪口对准了野鹿的方向。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可并没有立刻扣下去。冷志军看见赵铁柱端着枪的手臂微微绷紧了,枪口晃了一下,又稳住了。赵铁柱屏住呼吸,盯着瞄准线里那头野鹿的背影——它停下来了,正低头吃一片枯叶底下的青苔,侧身对着他们的方向,前胸的位置暴露得很好,是一个绝佳的射击角度。赵铁柱的食指在扳机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可还是没扣下去。
冷志军没有催他,就那么蹲在旁边等着。林子里安静得只剩风穿过树枝的呜呜声,和野鹿偶尔低头咬断草茎的清脆声响。赵铁柱的额头冒了一层细密的汗,在这十一月的冷天里,汗珠从他额角滚下来,沿着颧骨淌到下巴。他的呼吸乱了半拍,又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屏住的那口气过了三四息才缓缓呼出来,呼出来的白气被风一吹就散了,没留下痕迹。
终于,赵铁柱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林子里炸开,野鹿被子弹打中,整个身子猛地往前一蹿,蹄子在枯叶上蹬了两下就栽倒了,前腿蜷在身下,侧躺在落叶堆里,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赵铁柱还蹲在那儿端着枪,枪口还对着野鹿倒地的方向,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松开,像一尊蹲着的石像。过了好几息,他才慢慢把枪放下来,手背上青筋都鼓着,手在微微发颤。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枪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冷志军,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冷志军站起来走过去,蹲在野鹿旁边检查了一下伤口。子弹正中前胸,从侧面打进去的,穿了肺叶,所以野鹿倒得快。他用指头探了探弹孔的边缘,抬起头来对赵铁柱说:子弹正中前胸,穿了肺,倒得快,没受罪。这一枪打得不错。赵铁柱这才从灌木后面站起来,走过来蹲在冷志军旁边,看着那头野鹿,伸手摸了摸它温热的皮毛,喉咙动了一下,低声说了句:这是我头一回放枪打到东西。冷志军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头一回就打得这么准,可以了。以后多练练,枪法会越来越好。
巴图也从灌木后面走过来,蹲在野鹿的另一边。他把野鹿翻了个身看了看另一侧的伤口,子弹从这边穿出去了,留下一个比入口大一些的洞,边缘的皮毛被火药烧焦了一圈,微微卷着。他伸手摸了摸弹孔的周围,又抬头看了看赵铁柱。铁柱哥,你这一枪打得真准,再偏一寸就打到肩胛骨上了,鹿就得跑远了你才能追上。赵铁柱咧了一下嘴,干笑了一声,没有接话,还在看着自己握枪的手,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像在确认这双手还能不能听使唤。
冷志军用麻绳把野鹿的腿捆在一起,和巴图一起把它抬起来放进巴图的背篓里。野鹿不算大,百来斤的样子,巴图背起来不算吃力,紧了紧背带站直了身子。冷志军又在地上看了看弹壳的落点,捡起来递给了赵铁柱。留个纪念,你头一回。以后每打中一头大家伙就把弹壳留着,攒多了你看看,就知道自己这一年打了多少东西。赵铁柱接过弹壳,在手心里攥紧了,弹壳还带着微微的温热,他握了一会儿才把它揣进兜里,拍了拍兜口,像是怕它掉出去。
三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赵铁柱走了一段路,步子渐渐从飘忽变得稳当了一些,枪也扛得自然了。冷志军走在他旁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这一枪能顶半年的饭钱。赵铁柱侧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没听明白。冷志军又说:野鹿的皮子值钱,肉也能卖不少,省着吃够吃好几个月了。所以说猎人手里的枪就是饭碗,打得准,碗里就有吃的,打不准,就得饿肚子。赵铁柱听了这话,低头看了看自己扛着的枪,又看了看前方延伸出去的山路,没有说话,可步子迈得更稳了。
巴图走在后面,背着野鹿,步子不紧不慢的。他听了冷志军的话也没有出声,可心里默默地记住了那句话,把那句话和今天早晨的枪声一起存在了记忆里。风吹过路两边的枯树,把光秃秃的枝桠吹得呜呜响,几只乌鸦从远处飞过来,呱呱叫着,落在一棵老榆树的枯枝上,黑漆漆的身影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格外分明。三个人和一头鹿的影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斜斜地投在土路上,一长两短,在枯黄的草叶和褐色的泥土之间缓缓移动着,越拉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