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旧字认到年前(第1页)
腊月二十以后,鹏城像被红纸一点点盖住。
老街门口支起了卖春联的长案,写字先生袖口沾着墨,笔锋一落就是“生意兴隆”。烧腊铺前挂起一排腊鸭,油光被冬日的太阳照得发亮;港货铺的铁盒饼干堆成小山,孩子们围着看,不买也要把花纸看够。阿芳凉茶铺门口多挂了一只红灯笼,黄芳枝说不讲究好不好看,年前总要有点颜色。
宝安楼也有年味。
一楼茶室换了新门帘,阿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叠福字,贴得歪歪斜斜,被池婷婷嫌了三遍。大军负责把两箱年糖搬到后间,搬完看见阿强又要往柱子上贴红纸,伸手把人拎开。
“你再贴,柱子都要犯晕。”
阿强不服:“过年嘛,热闹。”
宋新一从楼上下来,手刚洗过,袖口还有一点湿。他今天回来得晚,身上没有明显伤,指节却比平时红。宋雨坐在桌边择菜,闻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手指停了停。
她没有问。
宋新一这种人,问了也多半笑一句“碰到年货箱子”。他越是这样,越说明外面有人倒霉。宋雨只把一碗热粥推过去:“吃了再走。”
“姐,我刚吃过。”
“你吃的是烟和茶。”宋雨说,“坐。”
宋新一坐下,像小时候那样先看张宏伟在不在。张宏伟还没回来,桌上只放着一只小铁盒,外面印着金色花纹。宋新一伸手想打开,被宋雨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
“不是给你的。”
“年糖都不给我?”
“你牙好得很,不缺这一口。”
宋新一笑了笑,没再碰。他吃粥很快,像随时准备起身去下一处。宋雨看着他,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热饭端到面前,先护碗,再低头猛吃。后来长大了,碗不护了,习惯却没改。像世界随时会把东西收走,所以先吃进去才算自己的。
“慢点。”宋雨说。
宋新一含糊应了一声,速度却没慢多少。
门外阿强喊他,说仓口有人等。宋新一把碗底最后一口粥喝完,起身时又看了一眼那只铁盒:“真不是年糖?”
宋雨看着他:“不是你能吃的糖。”
宋新一挑眉:“这么凶。”
“出去少惹事。”
“我很乖的。”
宋雨没理他。
宋新一走后,屋里安静下来。街面年货声隔着窗传进来,模糊成一片热闹。宋雨把碗收进厨房,又把手洗干净,才重新坐回桌边,打开那只金色铁盒。
里面没有糖。
旧照片原件被油纸包着,旁边是叶织晴洗出的备份,还有一张写着简短说明的小纸:背面“修”字疑似后补,纸面多次摩擦。池婷婷没有多写,只在最后加了四个字:别给新一。
宋雨看了很久。
她把油纸展开,旧照片背面那团淡字露出来。安仓、修线、韩仔。几个字像被岁月泡过,有的沉进纸里,有的浮在表面。叶织晴说“修”字像后补,宋雨便专看那一笔。她小时候没念过多少书,却认得旧货口人的手。那些人写字不漂亮,但有习惯。短笔、快收、尾巴往里钩,像怕别人看懂,又怕自己以后看不懂。
“安仓”两个字旧。
“修线”里的“修”浅。
浅得像后来有人补上去,提醒某个看照片的人:别忘了这道门怎么开。
张宏伟回家时,宋雨正把旧照片、九一七签收联和安仓维修登记抄件摆成一排。灶上还温着汤,窗边挂着刚买回来的腊肠,屋里一半是过年,一半是旧案。
他脱外套的动作慢下来:“婷婷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