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备冠礼 两相凉薄(第1页)
一夜清寂无扰,天光破晓,清辉洒落拥翠山庄层层叠叠的飞檐黛瓦,将整座百年谢氏府邸从沉眠中唤醒。
近日的谢府,处处萦绕着盛大又隆重的忙碌气息,一切筹备皆为数日后谢瑾来的弱冠成人礼。
一整夜的清扫打理,让荒芜许久的西跨院终于褪去了积年的颓败死寂。尘埃扫尽,蛛网清除,窗棂敞开,天光与清风尽数涌入屋内,陈旧简陋的居所,总算多了一丝干净安稳的人间气息。
可这份安稳,终究是与世隔绝的孤清。
一墙之隔的主院,是全然不同的盛景。
匠人往返修葺庭台楼阁,礼仆清点冠服礼器,乐师日日排练冠礼雅乐,族中嫡系与得势旁支子弟尽数集结,反复演练冠礼仪程,整座主院终日人声攒动、喧嚣不息。
红绸悬廊、花木修葺一新,处处规整富丽,全府上下全心投入,尽数为谢瑾来数日之后的弱冠大典预热铺垫。
院中清宁静谧,风声轻柔,两相默然相伴。这份安稳,不多时被院外传来几道粗粝随和的闲谈声响打破。原是几名受邀入府修缮亭台、修整花圃的外来匠人。
他们趁着歇工间隙沿路透气,随口议论着谢府近日的盛大筹备。
“这几日在谢府做工,算是开了眼界了,这瑾公子的冠礼,排场真是近些年姑苏世家里头顶尖的,府里是真舍得砸心力、砸银钱。”
“那可不!我听内院管事私下提过,瑾公子那顶成人主冠,专门请了姑苏城里深耕数十年的老牌匠师,闭门耗时整月纯手工打造。通体赤金拉丝精工锻制,规制规整大气,正中间嵌着一颗鸽蛋大小的顶级南珠,品相绝佳、华贵夺目,寻常士族嫡子的冠礼,根本配不上这般规格。”
“不过要说谢家冠礼的顶格排场,还得是去年大房那位光耀公子。他是家主嫡长,去年先行弱冠礼,当时我们同行好几拨匠人都来搭手布置,礼器、陈设、珠玉配饰全是顶配,那场盛况,当年在姑苏士族圈里都传了许久。”
“这我也清楚。今年瑾公子的冠礼虽然筹备得极尽精细、奢华十足,但到底是二房子弟。世家规矩森严,长房嫡长为尊,晚辈规制绝对不能僭越,所以这场大典看着热闹隆重,方方面面都守着分寸,不敢压过去年光耀公子的规格,这是高门世家默认的铁规矩。”
“正常的,世家最讲尊卑顺位。长房嫡系是宗族根基,体面规制永远稳居首位。旁支子弟再受偏爱,也只能在本分之内极尽优待,论正统、论品级,终究差着一截。”
另一人闻言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见惯高门冷暖的唏嘘。
“不过我也是真费解,方才路过听闻,这西跨院住着的御风公子,是如今谢家主家的亲生子,正经嫡系血脉,和这位瑾公子刚好同岁,今年也该行弱冠礼。偏偏府里全力铺张二房的冠礼,对自家这位嫡子的成人礼,半分动静、半点筹备都没有,硬生生像是给彻底忘了。”
“这就是世家内里最藏不住的偏颇。我跑遍姑苏各大府邸做工,见得多了。外人看着谢家鼎盛规整、尊卑有序,内里亲疏冷暖、取舍偏心,只有自家人才清楚。旁支子弟尚能倾尽全族之力捧盛礼,正统嫡子却独居荒院、无人问津,连一场本该名正言顺的冠礼都落不着,实在是让人唏嘘。”
几名匠人只是歇工闲谈、旁观者感慨,无一人刻意寻衅嘲讽,也无半分刻意踩捧。可正是这份置身事外的客观议论,将谢家根深蒂固的偏心、少年无人问津的凄凉,衬得愈发真实刺骨。没有针锋相对的刻薄,却比刻意讥讽更显世家凉薄、境遇不公。
他们常年辗转各世家门第,早已看透高门捧高踩低、亲疏有别的常态,随口道出的感慨,皆是见惯世事的真实观感。旁人默认的规矩、习以为常的漠视,恰恰是压在谢御风身上最无解的委屈与不公。
从小到大,宗族大典、子弟盛会、礼仪训学,但凡谢氏所有体面场合、聚势荣光,他永远是那个被刻意除名、刻意遗忘的人。
久而久之,他早已习惯自觉避让、自觉缺席,安分守己缩在这方荒芜小院,不碍嫡脉的眼,不抢旁人的风光,默默熬过一年又一年的冷眼磋磨。
外人皆道谢御风性情懦弱、甘于卑微,遇事只会隐忍退让。唯有她知晓,这从不是怯懦,而是清醒的疏离;不是妥协,而是蓄力的蛰伏。他心底藏着山河城府与未展锋芒,不屑于在这些浅薄的门第规矩、无谓的人情冷暖上浪费心力。他凉薄世人的趋炎附势,亦凉薄这世间不公的命运桎梏。
主院的排练喧嚣源源不断,礼乐声声,人影攒动。整场大典的礼器、规制、席位皆由宗族倾力敲定,各方世家早早备礼预约,人人笃定,数日之后谢瑾来礼成加冠,必将风华冠绝姑苏少年,稳稳立足世家。
同岁韶华,一人生于锦绣中心,被宗族倾力雕琢、万众瞩目;一人困于荒院角落,被世人刻意遗忘、孤身自持。
一墙之隔,便是云泥两途,半生温差。
微风拂过院中新扫的石阶,吹落零星风絮,轻轻覆在干净的青石面上,无声无息,无人在意。一如谢御风岁岁年年的隐忍与落寞,从来无人看见,更无人疼惜。
“你不羡?”燕云舒望着他沉静的侧脸,轻声发问。
“谢瑾来今日所得,皆是宗族偏爱、门第馈赠,看似风光无限,实则终生缚于世家规矩与宗族期许之下,一言一行皆要活在旁人的评判之中,不得自在。我今日所失,不过是眼前虚名浮利,却换得一身无拘自在,藏得一身未露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