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第2页)
带毒的冬笋被他单独处理,沸水反复焯煮,再用甘草、绿豆熬的汤汁浸泡,彻底解了药性,做成了给御膳房杂役们分的下饭菜。
给萧褚筠准备的膳食,是他昨日提前让林归雁通过归雁镖局上京分号,悄悄送进来的一点新鲜食材,藏在小厨房的密室里,干净稳妥,绝无半分隐患。
同时,他让阿福借着分点心、送酱菜的由头,拿着碎银去结交御膳房底层的小太监、杂役,不过三日,就摸清了王德福的底细。
他是王家主的远房侄子,三年前靠王家的关系进了御膳房,这些年借着采买的名头贪了不少银子,每月十五都会偷偷出府,去王府和王家主密会,连往来的账本,都藏在他住处的暗格里。
所有的证据,都被苏拾刃悄悄整理好,在给萧褚筠送晚膳的时候,借着递汤碗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塞到了他手里。
萧褚筠捏着那张写满证据的纸条,抬眼看向苏拾刃。
蜜色的烛火下,苏拾刃正给他盛着汤,眉眼温和,仿佛刚才递过去的,不是能掀翻御膳房半个班子的铁证,只是一张寻常的食材清单。
“委屈你了。”萧褚筠的声音像是挂着一块铁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让你在御膳房,受这种腌臜气。”
苏拾刃放下汤碗,目光落在他百感交集的脸上。
“陛下说笑了。开馆子的,哪有不遇着挑事的客人?只是这一次,挑事的人,要付出点代价罢了。”
第二日,萧褚筠就借着“御膳房管事渎职,食材不洁,险些伤及龙体”的由头,直接下令把王德福革职查办,关进了慎刑司。
人赃并获,连贪墨的账本都被搜了出来。
王家根本来不及周旋,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安插在御膳房的第一个钉子,被拔得干干净净。
萧褚筠顺势安插了自己夺嫡时就培养的亲信进了御膳房,给苏拾刃换了新的食材配送渠道,撕开了四大家族把控御膳房的第一道口子。
可谢敬之的反应,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快。
当日下午的大朝会上,谢敬之就联合了半数以上的文官,齐刷刷跪在太和殿上,上奏弹劾萧褚筠。
奏折里字字诛心,说他“沉迷口腹之欲,重用来历不明的江南布衣,因私怨处置宫廷官员,坏了祖宗规矩”,更是直言苏拾刃是“江湖草莽,居心叵测,恐危及君上安危”,联合御史轮番进谏,要求立刻把苏拾刃逐出皇宫。
朝堂之上,黑压压跪了一片,全是谢敬之的门生故吏,连几个中立的老臣,都面露迟疑,跟着附议。
萧褚筠坐在龙椅上,拳头攥得咯咯响,脸上却没有半分波澜。
他硬扛着满朝的压力,冷声斥道:“不过是处置一个渎职的管事,诸位爱卿未免小题大做。苏拾刃是朕请来的膳食师傅,他的手艺,朕信得过。此事不必再议。”
可他终究刚登基不到一年,根基未稳,硬扛住了弹劾,却不得不做出让步。
明面上降了苏拾刃的职位,从随侍庖长贬为御膳房行走,收回了刚给他的独立采买权限,甚至限制了他出入后宫的范围。
散朝后,萧褚筠回到御书房,看着窗外皑皑,脸色好像要下起暴风雪。
周虎站在一旁,低声劝导着。
“陛下,谢太傅这是摆明了要拿苏先生开刀,您今日让步,怕是他们会得寸进尺。”
“让步?”萧褚筠冷笑一声,指尖轻敲桌案,“朕不过是给他们一点甜头,让他们放松警惕罢了。口子已经撕开了,急的不该是我们。”
他转身拿起笔,给苏拾刃写了一张便签,只有短短一句话:「暂忍一时,信我。」
傍晚,苏拾刃收到便签的时候,正在给萧褚筠熬化解蚀骨香的药膳。
砂锅咕嘟作响,药香混着食材的香气漫满了小厨房。他看完便签,随手凑到烛火上烧了,眼底没有半分不满,只有了然的笑意。
阿福在一旁愤愤不平:“师父!这些人也太过分了!明明是他们先下毒害人,怎么反倒成了我们的不是?陛下怎么还降了您的职啊!”
“你不懂。”苏拾刃用汤勺搅了搅砂锅里的药膳,语气平静,“陛下在前面朝堂扛着压力,是为了给我们争取时间。这御膳房的仗,不是一朝一夕能打完的。他们拔了一个王德福,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我们要做的,不是争这一时的长短,是把这御膳房里,所有藏着的鬼,全都揪出来。”
他心里清楚,谢敬之这一招,明着是打压他,实则是试探萧褚筠的底线。
他们越是想把他赶出皇宫,就越说明,他们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