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第4页)
冬季来得比往年早了些,刚进冬月,临安城就落了第一场雪。
鹅毛大的雪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给平江巷的青瓦白墙,都盖了一层厚厚的白,拾味馆的幌子,在风雪里轻轻晃着,依旧是那三个熟悉的字:拾味馆。
这日清晨,拾味馆的门口,贴了一张白纸黑字的告示,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本店即日起闭门歇业,归期未定,谢诸位食客多年照拂。
常来的食客们看到告示,都炸开了锅。
有提着菜篮子的老妇人,站在门口叹气,说以后再也吃不到苏馆主做的、能治她咳喘的百合糕了。
有跑船的脚夫,蹲在门口,说苏馆主每次都给他们多添一勺饭,以后再也找不到这么厚道的馆子了。
还有江南的商户、文人,纷纷上门,想问问苏馆主为什么突然闭店,要去哪里,能不能再吃一顿他做的菜。
拾味馆的门开着,苏拾刃站在柜台后,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衫,温和有礼地对着每一个上门的食客拱手致歉,耐心地解释着自己要去上京办事,日后定会回来,重开拾味馆。
对那些常来的、受过他恩惠的食客,他都让阿福包了一包自己做的点心、酱菜,还有适合他们体质的食养方子,一一递到他们手里。
有个老乞丐,常年在平江巷口乞讨,苏拾刃每天都会给他留一碗热粥、两个馒头。今天他拄着拐杖进来,把一个布包放在柜台上,里面是他攒了多年的几个铜板,哽咽着说:“苏馆主,你是好人。我没别的东西,这些钱你拿着,路上用。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啊。”
苏拾刃看着布包里的铜板,眼眶微微发热。
他把铜板推了回去,又给老乞丐装了满满一大包干粮、点心,还有一吊钱,郑重地说:“老伯,钱你留着,吃的你拿着。等我回来,拾味馆的门,永远为你开着,永远有你一碗热粥。”
他守了八年的拾味馆,守了八年的市井烟火,不只是他藏身的据点,更是他践行知味宗“济世安民”宗旨的地方。
不欺贫,不媚贵,一视同仁,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也是拾味馆能在临安城站稳脚跟,被所有人敬重的原因。
忙了整整一天,送走了最后一个食客,拾味馆终于安静了下来。
阿福拿着抹布,一点点擦着桌子、板凳,擦得仔仔细细,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没哭。
他从9岁跟着苏拾刃,拾味馆就像他的家一样,如今要关门离开,他心里有万般不舍,却一句怨言都没有。
他早就打定主意,师父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师父要为宗门昭雪,他就陪着;师父要护着陛下,他就跟着。
师父要重振知味宗,他就做第一个弟子。
“师父,都收拾好了。”阿福转过身,对着苏拾刃说,“桌椅板凳都擦干净了,门窗也检查过了,食材都分给了巷口的邻居。”
苏拾刃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他知道这个孩子心里的不舍,也知道他的忠诚。
这八年,阿福是唯一一个陪在他身边的人,也是他唯一的亲人。
傍晚时分,林归雁来了。
他一身劲装,身上还带着风雪的寒气,进门就对着苏拾刃拱手,声音洪亮:“苏少主,都安排好了。拾味馆我会派人照看着,保证你回来的时候,和现在一模一样。江南这边的眼线,我也都安排好了,有任何动静,都会第一时间传给你。上京的归雁镖局分号,也都打点好了,随时听候你的调遣。”
八年前,知味宗救了他的命;八年后,他终于能陪着知味宗的少主,回去讨回公道。
这些年,林归雁散尽家财成立归雁镖局,暗中追查灭门案的真相,等的就是这一天。
“多谢。”苏拾刃给他倒了一杯热酒,“江南这边,就拜托你了。”
“苏少主说这话就见外了。”林归雁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这条命是知味宗给的,别说照看一家馆子,就算是陪你闯上京那龙潭虎穴,我林归雁也绝无半个不字。上京的路,我陪你一起走。”
苏拾刃笑了,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一路北上,绝不会一帆风顺。
柳家绝不会让他们平平安安地回到上京,谢敬之也必然会在路上布下天罗地网。
但有林归雁这个江湖顶尖的镖师陪着,多了一份保障,也多了一份底气。
夜深了,雪还在下。